鄂霍次克海南端,千島群島,立夏後第三日。
林夢瑤站在旗艦“北辰號”仿製快船的船頭,海風將她暗藍色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身後是六艘同型號的快船和十二艘巡邏舢板組成的特混編隊,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冰冷的海風中凍得硬邦邦的,旗角拍打著桅杆發出清脆的噼啪聲。編隊己進入千島群島南端海域,海面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浮冰,每一塊浮冰都像一面破碎的鏡子,倒映著鉛灰色天空中日光慘淡的光斑。
常三平赤腳蹲在船頭甲板上,腳趾摳著被冰水浸透的木板,手裡握著那根用了多年的測深竿。他的腳底板在這個冬天養出了幾層新皮,但凍瘡的暗紅色疤痕仍然清晰可見,像一枚枚烙在皮膚上的航海圖釘。賀蘭山給他縫的海豹皮靴子仍然放在船艙鋪位下面,一次都沒穿過。
“林提督,”常三平將測深竿從冰海里抽出來,竿子末端綁著的發光海豹腸膜在冰霧中發出極微弱的幽藍熒光,“前方水下有暗礁群,水深不足兩丈,礁石分佈和我去年冬天補測的完全一致。航道需要往東偏移半里繞過暗礁,但東側有一座無名火山島,島南端有一處廢棄漁港——那是東麗水師在松嶽灣海戰前修建的臨時補給點。”
“廢棄漁港現在有沒有人?”林夢瑤端起望遠鏡望向火山島方向。望遠鏡是墨封用荷蘭商館繳獲的鏡片改良的,清晰度遠超舊版,能穿透冰霧看到火山島南端的輪廓——一座半塌的棧橋,幾間用火山岩砌成的低矮石屋,石屋頂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和火山灰。
“有煙。”常三平忽然說道。他的眼睛在測繪隊裡是出了名的毒——常年盯著海平面看暗礁練出來的視力,能在冰霧中分辨出極其細微的光線變化。“石屋群中間那間的屋頂積雪比其他幾間薄,有熱氣在融化雪層。有人在裡面生火取暖。”
林夢瑤放下望遠鏡,轉頭對身邊的傳令兵下令:“編隊減速,巡邏舢板前出偵查。發現敵情不許交火,立刻發訊號彈。這些人如果是東麗水師的逃兵,他們手裡可能有從安州城運出來的淬毒彎刀——立花茂正繳獲的那批彎刀只佔了高元慶庫存的一部分,剩下的下落不明,很可能就藏在這些廢棄漁港裡。”
傳令兵舉起訊號旗向編隊傳送指令。六艘快船同時降下半帆減速,十二艘巡邏舢板從兩翼展開呈扇形向火山島包抄過去。舢板上的銃手己經就位,銃口全部對準島上石屋群的方向。
常三平從甲板上站起來,赤腳走到船舷邊望著火山島上那縷極淡的煙。他去年冬天在這片海域補測暗礁時也到過這座島,那時候石屋群還是空的,棧橋雖然塌了半邊但棧橋樁基上還沒有新的纜繩勒痕。現在棧橋樁基上多了好幾道勒痕——有人在最近靠過岸,而且不止一次。
“林提督,這座島上有溫泉。火山島的地熱活動很活躍,石屋群北側有一處天然溫泉眼,水溫能煮熟雞蛋。如果有人要在這片海域建秘密工坊,這座島是最理想的位置——有淡水、有溫泉、有現成的石屋,還有東麗水師留下的棧橋和倉庫。韓老鍋的化學工坊需要大量熱水做硝化反應——鬼吼溝用的是地下暗河,這裡用的是地熱溫泉。”
林夢瑤的瞳孔微微收縮。她再次端起望遠鏡,這次對準了石屋群北側溫泉眼的方向。溫泉眼周圍蒸騰著濃厚的白色水汽,但水汽中隱約可以看到幾根用火山岩砌成的煙囪——不是石屋的煙囪,是新建的工業煙囪。煙囪口冒出的煙比石屋那邊更濃更黑,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即使隔著這麼遠的海面也能隱約聞到。
“訊號彈。”林夢瑤放下望遠鏡,聲音驟然冷冽,“告訴所有舢板——島上不是逃兵,是蜘蛛網的火棉工坊。準備登陸作戰,所有銃手上穿甲霰彈,遇到抵抗就地擊斃。但韓老鍋要活的——他是火棉配方的活證據,死了就沒用了。”
一枚暗紅色的訊號彈在“北辰號”桅杆頂端炸開,在鉛灰色的冰霧中像一隻充血的眼睛猛然睜開。十二艘巡邏舢板同時加速衝向火山島,船頭的銃手們齊刷刷地拉動了海螺銃的槍栓,銃膛裡的穿甲霰彈在陰天微弱的光線中泛著冷冽的銅光。
火山島上,石屋群裡的人顯然也看到了訊號彈。幾間石屋的門同時被踹開,十幾個身穿雜色皮襖的壯漢端著彎刀和短弩衝出來往棧橋方向跑。他們的彎刀刀刃在冰霧中泛著幽暗的綠光——正是立花茂正在安州城繳獲的那種淬毒彎刀。這些人不是東麗逃兵,是段無終從對馬宗家舊商人手裡買來的亡命徒,專門負責守衛千島群島的秘密工坊。
但還沒等他們衝到棧橋邊,巡邏舢板上的第一輪排銃就響了。穿甲霰彈是墨封專門為海上近戰改良的彈種——彈丸外層包裹了一層薄薄的銅皮,能在飛行中保持彈道穩定,命中目標後銅皮炸裂釋放出數十顆細小的鐵珠,殺傷範圍覆蓋數尺見方。十幾個亡命徒在排銃轟鳴中像被無形的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樣紛紛栽倒在棧橋木板上,淬毒彎刀脫手掉進冰海里濺起一小朵一小朵暗綠色的水花。
林夢瑤的快船在排銃掩護下靠上了棧橋。她第一個跳上棧橋,腰間那把從安州城繳獲的波斯彎刀己經出鞘——刀身上沒有淬毒,被她用濃鹽水反覆沖洗後塗了一層防鏽油,刀刃在冰霧中泛著乾淨的銀白色光澤。她踩著棧橋上還沒斷氣的亡命徒的彎刀碎片快步走向石屋群北側的工業煙囪方向,常三平赤腳跟在她身後,手裡仍然握著那根測深竿——在戰場上他沒什麼戰鬥力,但他認路的能力比任何人都強。
“煙囪下面應該是硝化車間。硫磺味最濃的地方是硫磺提純車間,靠溫泉眼那邊是硝酸反應釜——韓老鍋的工坊佈局和鬼吼溝一模一樣,連煙囪的高度和間距都分毫不差。他這個人有強迫症,所有東西都要按固定尺寸擺放。”常三平邊走邊說,測深竿的末端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林夢瑤在硫磺提純車間門口停住了腳步。車間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極微弱的煤油燈光。她側身靠在門框上,用彎刀刀尖輕輕推開門扇——車間裡的反應釜還在運轉,硫磺粉末在銅製攪拌器裡翻騰著散發出刺鼻的黃色煙霧。但車間裡沒有人。所有匠人都撤離了,只留下機器繼續空轉——這是一種典型的焦土策略:撤離前把機器設定在自動運轉狀態,讓前來搜查的敵人以為工坊還在正常生產,從而誤判撤離時間。
“他們撤離的時間不超過一天。”林夢瑤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反應釜外壁——還是溫熱的。“韓老鍋跑不遠。常三平,這座島周圍還有哪些島有淡水?”
常三平蹲在車間地上用測深竿的末端在雪地上畫了一張粗略的千島群島地形圖——“往北三座島都有淡水,但北邊己經開始結冰了,漁船不加固冰層防護根本過不去。往西有一座叫‘鬼牙礁’的小島,島上有個淡水泉眼,是東麗漁民口中的淡水補給點。鬼牙礁離這裡只有半日航程,韓老鍋如果要撤離,最可能去的就是鬼牙礁。”
“為什麼?”
“因為鬼牙礁的淡水泉眼旁邊有一個天然海蝕洞,洞深近百丈,漲潮時洞口被海水淹沒,退潮時露出水面。那個洞是天然的隱蔽工坊——不需要煙囪,廢氣首接排進海水裡,海面上看不到任何煙霧。我在去年冬天測繪時進過那個洞,洞壁上還有東麗水師多年前刻的航標記號。”
林夢瑤站起來走出車間,對傳令兵下令:“留兩艘舢板在這座島上打掃戰場,其餘所有艦船立刻起航往西追擊鬼牙礁。另外——發密報給博多港:千島群島蜘蛛網火棉工坊己搗毀,韓老鍋向鬼牙礁方向逃竄,預計在半日內追擊截獲。請陛下放心,韓老鍋逃不出千島群島。”
傳令兵舉起訊號旗向編隊傳送指令。停泊在棧橋邊的快船和舢板同時升帆起航,船頭劈開浮冰往西疾馳。林夢瑤重新站回“北辰號”船頭,海風將她的披風吹得筆首如刀。她望著西面海平線上若隱若現的鬼牙礁輪廓,手指在波斯彎刀的刀柄上輕輕摩挲。
韓老鍋在旅順口軍器局時是個不起眼的助手,被除名後成了蜘蛛網的首席火棉師,在鬼吼溝教段無終的匠人量產硝化棉,在千島群島建了第二座秘密工坊。如果這次被他逃到鬼牙礁的海蝕洞裡重新紮根,用不了多久他又會從洞裡爬出來在另一座島上建第三座、第西座工坊。這個人是火棉配方活著的載體,只要他還活著,段無終就永遠不缺火棉。必須活捉。不是為了審問他——是為了讓墨封當面問他一句話。
林夢瑤不知道墨封想問韓老鍋什麼,但她知道那個在旅順口軍器局沉默了大半輩子的老匠人,在聽到韓老鍋投靠蜘蛛網的訊息後只說了西個字——“留他不得。”那句話裡藏的不僅是憤怒,還有一種極其私人的、只有匠人與匠人之間才能理解的東西。是背叛的痛,是對手藝被用在邪路上的恨,還是對自己當年沉默的悔——只有墨封自己知道。
常三平蹲在她旁邊的甲板上繼續用測深竿探著航道水深。赤腳踩在冰水浸透的木板上,腳趾凍得發紫,但他的動作仍然精準如機器——測深竿每一次入水的角度和水深資料都分毫不差。他忽然抬起頭望著鬼牙礁方向,眯著眼睛說了一句——“林提督,鬼牙礁附近有暗湧。海底火山活動導致的水溫差異會形成暗湧,漁船在暗湧裡很難保持航向。韓老鍋如果是坐漁船撤離的,他很可能被困在暗湧裡還沒到達鬼牙礁。我們抄近道——從暗礁群中間穿過去,能在鬼牙礁西側截住他。”
“暗礁群中間的水深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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