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664章 鄂霍次克海的燈(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鄂霍次克海南端,千島群島,夏至後第十日。

常三平赤腳站在鬼牙礁的礁石上,腳趾摳著被冰海水沖刷得光滑如鏡的火山岩。他身後是幾艘從旅順口調來的工程船,船甲板上堆著井伊首勝改良的火山灰水泥和墨封特製的抗冰浪燈塔基座。韓老鍋的深海爆破方案在他的防水紙上畫得密密麻麻——每一處暗礁的爆破點都標註了精確的水深資料和炸藥用量,每一座燈塔的基座位置都經過了他的測深竿反覆探底。

“常師傅!”工程船的工頭站在船頭喊道,“韓老鍋的爆破方案計算得太精確了——水下斷崖炸開後的碎石坡度和他預估的分毫不差!這老小子的手藝真不是吹的,他算的爆破範圍比墨師父估的還精準!”

常三平沒有回答。他蹲在礁石上用炭筆在防水紙上標註了下一座燈塔的座標,然後抬起頭望著北面那片灰藍色的冰冷海域。千島群島的暗礁群在夏至後的浮冰消退期露出了猙獰的全貌——無數塊黑色的火山岩礁石像巨獸的牙齒一樣散佈在海面上,每一塊礁石周圍都翻湧著暗湧形成的白色碎浪。這片海域在漁民口中叫“食人海”,千年來吞掉的漁船和漁民不計其數。現在第一座燈塔己經在鬼牙礁上立起來了——塔身用火山岩和水泥澆築而成,塔頂的燈室裝了一盞用海豹油作燃料的長明燈,燈罩是墨封用波斯商館繳獲的琉璃片打磨的,能抗住鄂霍次克海冬天最猛烈的暴風雪。

“常師傅,這座燈塔叫什麼名字?”工頭指著鬼牙礁上那根灰白色的塔身問道。

常三平從礁石上站起來,赤腳踩在冰冷的火山岩上,望著燈塔沉默了很久——“叫‘回頭燈’。鬼牙礁是韓老鍋被抓的地方。他在這裡把魚鰾膠配方交給了林提督,也在這裡畫了錘子和竿子的簡筆畫。他說他這輩子最後一點手藝不想再殺人了——這座燈塔就是用他的手藝建起來的。每一盞回頭燈,都是替他給那些被他害過的人贖罪。”

工頭愣了一下,然後摘下頭上的斗笠對著燈塔深深鞠了一躬。工程船上的匠人們也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對著那座剛剛點亮的燈塔默默行禮。

常三平將防水紙摺好放入懷中,從礁石上跳回工程船甲板。他的腳底板上滿是凍瘡疤痕和暗礁劃出的新舊傷痕,但他在甲板上站得極穩——那是赤腳踩了無數次暗礁之後練出來的平衡感。他望著北面海平線上那些還沒點燈的暗礁群,在心裡默默數了一遍:鬼牙礁是第一盞,千島群島南端至少還需要幾十盞,整個鄂霍次克海少說要幾百盞。夠他點一輩子了。

“常師傅,下一座燈塔選在哪?”

“莫臥兒礁。那片礁石群是千島群島最兇險的一段暗礁——退潮時只露出桌面大小的礁石,漲潮時完全淹沒。去年冬天我在那片礁石上待了好幾個晝夜,腳底板凍掉了幾層皮。那片礁石群至少要吃好幾座燈塔。”常三平從工具袋裡掏出測深竿,用竿尖在防水紙上畫了一條從鬼牙礁到莫臥兒礁的航線,“另外——林提督從博多港發來的密報說,陛下要在鄂霍次克海建常駐巡邏基地。基地選址需要在有淡水、有溫泉、能避風的島上。我看中了鬼牙礁北面的無名火山島——島上有溫泉,適合做化學工坊,但以後不用來做火棉了,用韓老鍋的深海爆破技術把島南側的暗礁炸開一條深水航道,就能建海軍碼頭。”

工程船的船帆在海風中鼓滿,船頭劈開浮冰往北駛去。常三平站在船頭用測深竿不斷探著航道水深,赤腳感知著船底傳來的每一絲震動。他的身影在鄂霍次克海灰藍色的海天之間顯得極其渺小——一個赤腳的測繪官,一根磨得發亮的測深竿,一片吞噬了無數漁民的暗礁海,幾百盞還沒點亮的燈塔。但他蹲在船頭用炭筆畫航線時的眼神,和林夢瑤在千島群島追擊韓老鍋時的眼神一模一樣——那是一個匠人在用自己的手藝改變世界時才會有的專注和篤定。

與此同時,旅順口軍器局試驗車間裡,墨封正在用放大鏡檢查韓老鍋從詔獄裡送出來的第三份深海爆破改良圖紙。圖紙上韓老鍋的炭筆字跡有些歪斜——他殘缺的右手握筆越來越吃力了,但每一根線條仍然精準流暢。他在圖紙右下角畫了一枚極小的錘子和竿子交叉的簡筆畫,旁邊用炭筆寫了一行字——“墨老頭:這批爆破方案用的魚鰾膠隔層,燃燒速度比舊版再降了一些,爆破衝擊波的方向可控精度提高了不少。你在鬼牙礁試爆時幫韓某看看效果。韓老鍋。”

墨封放下放大鏡,從工具袋裡掏出韓老鍋託林夢瑤轉交的那枚魚鰾膠雕像——那個蹲在鐵砧前揮錘子的鐵匠側影,己經被他放在工具箱最底層的鐵櫃裡,和韓老鍋的舊筆記本、立花茂正的燒焦腿甲殘片放在一起。他握著雕像沉默了很久,然後對站在旁邊的何安說——“去告訴常三平,鬼牙礁第二座燈塔的基座爆破用韓老鍋的新方案。另外——把韓老鍋的爆破精度資料整理成教材,發給湖州、益州、江戶三地軍器局分廠。他的手藝不該只用來炸暗礁——礦山開採、河道疏通、地震救災,全部能用。”

何安雙手合十領命而去。墨封獨自站在試驗車間裡,窗外的海風將船塢裡鐵錘敲擊龍骨的叮噹聲送進來,和多年前旅順口軍器局剛建時的聲音一模一樣。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拇指大的魚鰾膠雕像,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韓老鍋,你說你一輩子都在做矛,老夫一輩子都在做盾。現在你的矛在炸暗礁,老夫的盾在造燈塔。矛和盾,錘子和竿子——終究是一個爐子裡燒出來的鐵。”

鄂霍次克海的海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工作臺上韓老鍋的圖紙嘩嘩作響。那張圖紙的最後一頁上,韓老鍋用歪歪扭扭的炭筆字寫了一句話——“墨老頭:韓某在囚室裡每天畫梅花,畫了快一百朵了。老和尚說畫滿一千朵,心裡的刺就全變成花瓣了。韓某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畫滿一千朵的那一天,但韓某想試試。”

墨封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然後拿起炭筆在下面加了一行——“你慢慢畫。老夫讓何安給你帶炭筆。旅順口的炭筆比詔獄的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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