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的糧食如同久旱甘霖，悄無聲息地滋潤著落鷹澗這片即將乾涸的土地。儘管蘇瑾嚴密封鎖了訊息來源，但當士卒們捧著熱氣騰騰、不再是照見人影的稀粥，而是實實在在的乾飯時，那種從心底迸發出來的生機與力量，是任何謊言都無法掩蓋的。
軍心，如同被春雨澆灌的野草，瘋狂地滋生、堅韌。
蘇瑾沒有浪費這寶貴的喘息之機。他深知，左賢王絕不會給他們太多時間。糧食能解一時之渴，卻無法從根本上扭轉兵力上的絕對劣勢。他必須在這短暫的平靜期內，讓落鷹澗變得更加棘手，更加讓敵人望而生畏。
“參軍，糧食按您的吩咐，摻了沙石，分成小份，隱藏在關內各處廢棄地窖、坑道，派絕對可靠的老卒看守。”韓衝低聲稟報，眼中滿是血絲，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是極少數知道部分內情的人，對蘇瑾神鬼莫測的手段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工匠營日夜趕工，利用繳獲和庫存的材料，又趕製了三十架重弩，箭矢也補充了五萬支。戴罪營那幫小子，幹活真他孃的拼命！”另一名負責軍械的校尉補充道，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那些曾經怯戰的逃兵，如今彷彿脫胎換骨，成了關內最不畏死的勞力和預備隊。
蘇瑾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落在關外那如同烏雲壓頂般的草原大營。“左賢王那邊，有什麼動靜？”
派出的“暗箭”頭領，一名編號“癸三十六”的資深影衛立刻回道：“稟參軍，流言似乎起效了。昨日敵軍後營有小規模騷動，幾個部落首領在左賢王大帳外爭吵，雖未動手，但氣氛緊張。另外，他們的遊騎活動範圍縮小了，似乎更側重於保護大營側翼。”
“還不夠。”蘇瑾聲音冰冷，“火候未到。繼續加碼，重點‘關照’那幾個與左賢王有舊怨的部落，讓他們覺得，下次攻城，自己必然被當成炮灰。必要時……可以製造幾次‘意外’，比如，讓他們的小股部隊，‘恰好’遇到我們‘無意’中露出破綻的巡邏隊，然後全軍覆沒。”
癸三十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躬身領命：“屬下明白！”
這是更陰險的驅虎吞狼，也是更殘酷的借刀殺人。但在這你死我活的戰場上，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參軍，如此一來，是否太過……”一名年紀稍長的幕僚面露不忍，他原是朔風城的文吏，被齊王派來協助蘇瑾，還保留著幾分書生意氣。
“太過什麼？”蘇瑾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卻讓老幕僚心中一寒，“先生以為，若落鷹澗城破，左賢王會如何對待關內這數千將士和可能被波及的邊民？是夾道歡迎，還是……屠城洩憤？”
老幕僚啞口無言，臉色發白。他讀過史書，自然知道草原部落對待抵抗城池的手段是何等酷烈。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蘇瑾不再看他，聲音傳遍整個敵樓，“我們要的，不是堂堂正正的勝利，而是活下去。為此，我可以不擇手段。”
話語中的決絕與冷酷，讓所有人心中凜然，卻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當前的處境。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連滾爬爬地衝上關牆，臉色慘白，聲音帶著哭腔：“報——！參軍！蠻子……蠻子大軍動了！全軍出動！看架勢，是要拼命了！”
敵樓內瞬間死寂！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左賢王顯然也察覺到了軍心不穩，他要用一場傾盡全力的猛攻，來徹底粉碎落鷹澗的抵抗，也用勝利來重新凝聚內部！
蘇瑾瞳孔微縮，猛地站起身，走到垛口前。
只見遠方地平線上，黑壓壓的草原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潮，漫山遍野而來！數量遠超以往任何一次！中軍處，左賢王的王旗在風中獵作響，周圍簇擁著各族旗幟，顯然是將所有本錢都壓了上來！
“嗚——咚咚咚！”
蒼涼的牛角號伴隨著震天的戰鼓，如同喪鐘敲響！巨大的聲浪排山倒海般湧來，震得關牆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關牆上的守軍，剛剛因飽飯而煥發些許紅潤的臉色，瞬間又被這恐怖的聲勢嚇得煞白。有人握兵器的手在微微發抖，有人下意識地嚥著唾沫，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絕境！真正的絕境！
蘇瑾深吸一口氣，將體內那絲因緊張而產生的悸動強行壓下。他轉過身，面對關牆上所有看向他的、充滿恐懼與依賴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露出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平靜。
他拔出腰間那柄飲血無數的短刀，刀尖斜指蒼穹，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清晰地壓過了關外震天的鼓號，傳入每一個守軍的耳中：
“弟兄們！看到關外那些蠻子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