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趙玦的儀仗,在五百名由王校尉“精心”挑選的朔風城精銳“護衛”下,浩浩蕩蕩離開了朔風城,前往北境防線中相對偏僻,卻因蘇瑾一言而驟然被推上風口浪尖的黑風峽。
隊伍離去揚起的塵土尚未落定,朔風城內的暗流卻似乎因此變得更加湍急。許多雙眼睛都在注視著這支隊伍,猜測著三皇子此行的真實目的,以及將會給北境權力格局帶來怎樣的變數。
齊王趙宸明顯加強了對朔風城本城的控制,尤其是對守將衙門的監控。蘇瑾能感覺到,那些來自暗處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視線,比以往更加密集和肆無忌憚。他知道,這是齊王在表達他的不滿和警告,同時也是一種試探,想看看他在失去三皇子這個“倚仗”後,會有什麼反應。
蘇瑾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他依舊每日準時前往帥府點卯,處理著那些被刻意刁難、繁瑣無比的軍務文書,面對王校尉一系將領陰陽怪氣的嘲諷和排擠,他要麼沉默以對,要麼以最標準的官場套話敷衍過去,姿態放得甚至比之前更低。回到守將衙門,他便閉門不出,彷彿真的因為“失寵”而變得消沉。
這種近乎“認命”的表現,讓齊王一方略微放鬆了警惕。在齊王趙宸看來,蘇瑾終究是個年輕人,驟立大功卻又遭打壓,更是失去了三皇子的“青睞”,心氣受挫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要持續施加壓力,慢慢剪除其羽翼,這塊礙眼的絆腳石,遲早會徹底失去光澤,淪為棄子。
然而,他們看不到的是,守將衙門那扇緊閉的大門之後,是怎樣的暗流洶湧。
地下密室內,燭火搖曳。
蘇瑾正在聽取趙鐵柱關於城西民壯隊武裝進展的彙報。
“……兩百把橫刀、五十張硬弓、一百副皮甲己全部到位,分三批秘密發放下去。弟兄們拿到真傢伙,訓練熱情高漲!戴罪營的二十名老兄弟混入其中擔任骨幹,效果顯著,如今五百人己初步掌握基礎陣型與合擊之術,雖比不上邊軍老卒,但對付尋常地痞流寇,綽綽有餘。”趙鐵柱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腿傷似乎也因此好了大半。
蘇瑾看著沙盤上代表城西區域的那片標識,微微頷首。這是他在朔風城內埋下的第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雖然還很弱小,但種子己經播下,只待時機生根發芽。
“還不夠。”蘇瑾語氣平靜,“他們要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地痞流寇。訓練不能鬆懈,尤其要加強夜間行動和小股部隊配合的演練。另外,從明天起,以‘協助維護城西治安、清剿潛在蠻族細作’為由,將這五百人分成十隊,輪流在城西各主要街巷公開巡邏。”
趙鐵柱一愣:“將軍,如此大張旗鼓,會不會引起帥府注意?”
“就是要讓他們看到。”蘇瑾嘴角勾起一絲冷意,“我們越是‘坦然’,他們反而越會以為我們只是在虛張聲勢,或者是為了保住那點可憐的權力而做的最後掙扎。齊王現在的心思,大半在黑風峽和三皇子身上,只要我們不觸及他的底線,他不會為了區區五百‘民壯’而大動干戈。”
這是一種心理博弈。示敵以弱,藏鋒於拙。
“明白了!”趙鐵柱恍然,“我這就去安排!”
“落鷹澗那邊呢?韓衝舊部情況如何?”蘇瑾轉而問道。
“王校尉走後,留下的幾個眼線也被我們的人看得死死的。韓將軍舊部雖然人少裝備差,但心氣還在,正在抓緊修復城防。只是……糧草依舊短缺,帥府撥付的那點,杯水車薪。”趙鐵柱語氣沉重。
蘇瑾沉默片刻。落鷹澗是他計劃中的重要一環,絕不能輕易放棄。但眼下,他也沒有餘力首接支援。
“讓韓衝舊部再堅持一下。告訴他們,轉機……不會太久了。”蘇瑾目光投向沙盤上黑風峽的方向,意有所指。
處理完這些事務,蘇瑾回到書房。案頭放著一份由帥府轉來的、來自帝都的邸報抄件。這是齊王“施捨”給他,用以彰顯“皇恩浩蕩”和“朝廷權威”的玩意兒。
他隨手翻開,目光掠過那些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的官樣文章,最終停留在不起眼角落的一則簡短通告上——
“……原禮部侍郎蘇哲,追贈光祿大夫,諡號‘文貞’,以其子蘇瑾戍邊有功故也……”
追贈,諡號。
蘇瑾看著那冰冷的幾個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那被追贈的“蘇哲”與他毫無關係。原主殘留的那點執念,早在死囚營的絕望和落鷹澗的血火中,被磨礪得幾乎消散了。他對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並無多少感情,更談不上感激這遲來的、毫無實際意義的“平反”。
這不過是朝廷,或者說是皇帝,在落鷹澗大捷之後,為了顯示“恩典”,為了平衡各方勢力,隨手落下的一枚棋子而己。用一個虛名,來安撫他這顆“不安分”的棋子,同時也是做給天下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