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紋令觸手溫潤,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能安定心神的質感。蘇瑾將其小心藏於懷中最貼身的位置,那枚從死囚營帶出的鏽蝕短刀之旁。一舊一新,一明一暗,彷彿象徵著他截然不同的兩個階段。
“青雲閣……”蘇瑾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動著這三個字。名字起得倒是風雅,聽起來像是文人墨客聚會之所,誰能想到這竟是神秘組織“雲紋”在北境的情報與支援樞紐?清影留下的資訊太過簡略,只言“必要協助”,卻未說明具體範圍與方式。這三次機會,如同三支藏在暗處的利箭,必須在最關鍵的時刻,射向最要害的目標。
他需要了解更多。至少,要知道這“青雲閣”在朔風城,或者說在北境,究竟以何種面目存在。
“狗兒。”蘇瑾喚道。
“將軍!”王狗兒應聲而入。
“讓我們的人,留意城中所有名號為‘青雲閣’的店鋪、酒樓、茶肆甚至書院,查明其背景、東家、日常往來人員。記住,只遠觀,不接觸,絕不可打草驚蛇。”蘇瑾下令,語氣慎重。
“青雲閣?”王狗兒重複了一遍,雖不明所以,但見蘇瑾神色凝重,立刻領命,“是!屬下親自去辦!”
蘇瑾點了點頭。在摸清底細之前,他不會輕易動用這枚令牌。與“雲紋”合作,如同與虎謀皮,收益巨大,風險亦然。他必須確保自己不會在不知不覺中,從一枚棋子,變成另一張牌桌上被交易的籌碼。
接下來的幾日,朔風城表面依舊維持著脆弱的平靜。
陳明果然“盡心盡力”,守將衙門及其相關各部、城西民壯隊的糧草補給,再未出現之前的拖延和剋扣,甚至質量還有所提升。齊王那邊似乎並未立刻察覺這條“小蛀蟲”的轉向,或許在齊王眼中,這等小吏的些許異常,還不足以引起他的重視。但這暫時的順利,反而讓蘇瑾更加警惕。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壓抑。
三皇子趙玦依舊保持著“禮賢下士”的姿態,偶爾會召蘇瑾詢問邊務,賞賜也不時落下,但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地招攬,彷彿只是在進行一種長期的投資。這種轉變,更符合一位成熟政治家的做派,也讓蘇瑾感受到了更大的壓力。溫水煮青蛙,往往比烈火烹油更難防備。
王狗兒對“青雲閣”的調查很快有了結果。
“將軍,查遍了!朔風城內,明面上沒有叫‘青雲閣’的地方。”王狗兒回報,“不過,城東有一家名為‘墨韻齋’的書畫鋪子,生意清淡,但背景有些蹊蹺。東家是個南方來的老秀才,平日裡深居簡出,鋪子裡除了賣些尋常筆墨紙硯,還偶爾收售一些古舊字畫,但接觸的人三教九流,甚至有草原那邊的商人去過。”
“墨韻齋……”蘇瑾沉吟。書畫鋪子,確實是傳遞資訊、掩人耳目的好地方。而且接觸草原商人……這膽子不小,也側面印證了其背景不簡單。
“繼續盯著,重點留意是否有特殊的標記或暗號出現。”蘇瑾吩咐。他沒有貿然前往,時機未到。
就在他將注意力放在“墨韻齋”和應對各方勢力時,一封來自落鷹澗韓衝的緊急軍報,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
軍報並非透過官方驛道,而是由韓衝派出的心腹夜不收,繞過可能被監視的官道,晝夜兼程送抵守將衙門。
“將軍!韓哨長急報!”親衛將一封帶著汗漬和風塵的信件呈上。
蘇瑾展開一看,眉頭瞬間緊鎖。
信中提到,退守黑水河以北的左賢王部落,近期活動異常頻繁。大量的小股遊騎越過冰封的河面,在落鷹澗外圍反覆進行試探性偵察,甚至與韓衝派出的巡邏隊發生了數次小規模摩擦。更令人不安的是,根據夜不收冒死深入草原探查到的零碎資訊,左賢王似乎正在與草原王庭的使者頻繁接觸,疑似在整合力量,醞釀一次大規模的報復性進攻!
“狼煙將起……”蘇瑾放下軍報,走到北境輿圖前,目光落在黑水河與落鷹澗的位置。張淵之死、內部傾軋這些事,在蠻族即將叩關的威脅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一旦邊關被破,生靈塗炭,他所有的謀劃和積累,都將化為泡影。
必須立刻加強落鷹澗防務!增派兵力,囤積守城器械,加固工事!
然而,當他將這份緊急軍情以及增援落鷹澗的方略形成正式文書,送往帥府後,得到的回覆卻讓他心沉谷底。
齊王趙宸以“軍情未明,恐是蠻族疑兵之計,不宜勞師動眾,動搖朔風城根本”為由,駁回了他的大部分請求,只同意象徵性地撥付少量箭矢和滾木,並“嚴令”韓衝所部加強警戒,不得擅自出擊。
“疑兵之計?”蘇瑾看著帥府那份措辭冰冷的迴文,氣極反笑。韓衝是沙場老將,他的判斷豈會兒戲?那些零碎資訊拼湊出的圖景,指向性己經十分明確!齊王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寧願冒著邊關失守的風險,也要藉此機會消耗、削弱他蘇瑾的力量!甚至可能……希望借蠻族之手,將他和他的嫡系埋葬在落鷹澗!
冰冷的殺意在胸中翻湧,又被強行壓下。此刻與齊王撕破臉,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不能指望帥府了。
他必須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