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大營的混亂，如同投入滾燙油鍋的冰水，在死寂的後半夜激烈炸響，又在天光將明未明之際，漸漸化作一種壓抑的、令人心悸的死寂。那是一種暴風雨過後，殘骸漂浮在水面，隱藏著無數傷痛與憤怒的死寂。
朔風城頭，蘇瑾依舊矗立在望樓，彷彿一尊冰冷的雕塑。玄色大氅的邊緣己被露水打溼，凝了一層薄霜。他一夜未眠，眼中卻無半分疲憊，只有歷經血火淬鍊後愈發深邃的寒光。
趙壯裹著染血的繃帶，再次前來稟報，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與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將軍，確認了。蠻族正在拔營！”
蘇瑾目光微凝：“方向？”
“不是向前，是向後！看架勢，是往野狐原方向撤退！營地遺留了大量來不及焚燒的屍體和破損的輜重，撤退得十分匆忙！”趙壯語氣肯定。
退了。
左賢王烏維，在經歷了昨夜“逆鱗”那精準而狠毒的襲擾，尤其是薩滿醫者被刺殺的精神重創後，終於選擇了暫避鋒芒。他或許依舊憤怒，或許依舊不甘，但他麾下的部落聯軍經此一夜，士氣己瀕臨崩潰。再強行進攻一座擁有如此頑強意志和詭譎手段守將的堅城，代價是他無法承受的。
一場看似必死的守城戰，竟以這樣一種方式，暫告段落。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朔風城頭每一個角落。短暫的寂靜之後，是如同山崩海嘯般的歡呼！倖存的守軍士兵們相擁而泣，揮舞著殘破的兵刃，用盡最後力氣嘶吼著，發洩著積壓己久的恐懼與壓力。他們守住了！在絕境中，他們真的守住了這座城，守住了身後的家園！
韓衝拖著傷腿，眼眶通紅，看著城下狼藉卻空蕩的戰場，又看向望樓上那道依舊挺拔的玄色身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崇敬與狂熱。是將軍，是將軍用他不可思議的堅韌、精準的指揮和那敢於向數萬大軍亮出“逆鱗”毒刺的魄力，帶領他們創造了這個奇蹟！
蘇瑾的臉上，卻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他平靜地看著歡呼的人群，看著那些激動到近乎癲狂的面孔。他理解他們的情緒，但他不能沉浸其中。
勝利，只是暫時的喘息。蠻族退去，不代表威脅解除。烏維和阿保機依舊擁兵數萬，盤踞在野狐原，如同受傷的惡狼，舔舐傷口，隨時可能捲土重來。而內部的危機，遠比外部的敵人更加兇險。
《告天下萬民書》此刻想必己在帝都掀起軒然大波，太子監國，齊王返京，彈劾將起……朝廷的刀，或許比蠻族的彎刀更快，更致命。
“將軍，我們……贏了！”趙壯的聲音依舊帶著激動。
蘇瑾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趙壯，掃過韓衝，掃過城頭每一張望向他的、充滿信賴的臉。
“是的，我們暫時贏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歡呼聲，讓所有人下意識地安靜下來，“我們用血和命，守住了朔風城，守住了我們作為軍人的尊嚴！”
他的話語讓士兵們胸膛挺得更高。
“但是，”蘇瑾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戰鬥，還遠未結束！蠻族只是暫時退去，他們還在野狐原盯著我們！朝廷的援軍依舊渺無音訊，甚至可能永遠不會來！而我們自己，傷痕累累，糧草匱乏！”
他每說一句，城頭的氣氛就凝重一分。剛剛升起的喜悅，被現實的冰冷迅速冷卻。
“所以，收起你們的歡呼，擦乾你們的眼淚和血跡！”蘇瑾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抓緊每一刻時間，救治傷員，修復城防，清點物資，整頓軍紀！陣亡的弟兄，要厚葬，要撫卹！活著的，要給老子拿出十倍的精神，準備迎接下一場，可能更加殘酷的戰鬥！”
“我們證明了我們能守住！接下來，我們要證明，我們不僅能守，還能攻！能讓所有膽敢覬覦這片土地的人，付出血的代價！”
“逆天之路，方才起步！爾等，可願再隨我蘇瑾，殺出一個朗朗乾坤？！”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冰冷現實的剖析和破釜沉舟的質問。但這番話，卻比任何激勵都更能點燃這些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將士心中的火焰！
“願隨將軍！萬死不辭！”
“殺！殺！殺！”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再次響徹朔風城頭，這一次，少了劫後餘生的狂喜，多了破而後立的堅定與殺伐！
蘇瑾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走下望樓，開始巡視城防，親自檢視傷員，指揮清理戰場。他的身影所過之處，士兵們無不肅然行禮，眼神中充滿了近乎信仰的光芒。
他知道，經此一役，這支軍隊的魂，才算真正被他握在了手中。這是用血與火，用共同的生死與奇蹟，淬鍊出的無上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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