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將衙門內的空氣彷彿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與壓抑。蘇瑾“病重垂危”的訊息如同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親衛們眼神交匯間充滿了隱晦的警惕，行走間步伐都刻意放輕，彷彿生怕驚擾了那位正在與閻王搶人的將軍，也怕驚動了那可能潛藏在陰影中的毒蛇“乙三”。
蘇瑾依舊大部分時間待在臥房內，門窗緊閉，濃重的藥味經久不散。但他並非真正臥床不起，而是在無人察覺時，進行著高強度的恢復性訓練。無名口訣運轉不休，內息如同涓涓細流，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肌肉，左臂傷處的痂殼邊緣己經開始微微翹起，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癒合速度快得驚人。他同時也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朔風城的局勢，齊王的蟄伏，三皇子的急切，高賢的沉默，以及那如同附骨之疽的“幽冥道”……每一方勢力都是一枚棋子，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中，找到那條通往勝利的路徑，哪怕這條路徑需要他踏著刀鋒前行。
趙壯每日都會秘密前來稟報進展，臉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將軍，全城暗查，沒有找到那個左手帶疤的行商，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趙壯的聲音帶著挫敗感，“內部甄別也沒有發現‘乙三’的明確跡象，弟兄們都很乾淨，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
蘇瑾對此並不意外。“幽冥道”行事詭秘，若那麼容易就被揪出來，反倒奇怪了。他沉吟片刻，問道：“我‘病重’這幾日，外面都有何反應？”
趙壯精神一振，連忙道：“帥府那邊沒什麼動靜，齊王似乎真的在看戲。三殿下又送了兩回藥材，還特意派了一名據說是宮中出來的老太醫，被我們以‘將軍需要靜養，不便打擾’為由擋了回去。高公公那邊……依舊沒什麼動靜，但他手下的護衛，似乎對城南那片區域格外關注。”
城南？土地廟？高賢果然也注意到了那裡。這位欽差，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與世無爭。
“還有一事，”趙壯壓低聲音，“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刻意將熬藥後的藥渣倒在衙門後院固定的角落，派人日夜監視。昨天夜裡，發現有人鬼鬼祟祟地接近翻查那些藥渣！”
蘇瑾眼中精光一閃：“是誰？”
“是……廚房負責採買雜役的一個遠房侄子，叫李西，平時憨憨厚厚的，不怎麼起眼。”趙壯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我們當時沒有打草驚蛇，跟著他，發現他後來將一小包東西塞進了衙門後巷第三個石墩子的縫隙裡。今天一早，有個乞丐模樣的人取走了那包東西。”
藥渣傳訊！果然如此！對方不僅要確認他是否真的病重，還要透過藥渣判斷他真實的傷勢和用藥情況！這李西，即便不是“乙三”，也必然是“幽冥道”外圍的眼線！
“控制住李西，秘密審訊，問出他的上線和傳遞資訊的內容。但不要聲張，暫時留著他。”蘇瑾果斷下令。李西是一條小魚，但順著這條線，或許能摸到更大的魚。
“明白！”趙壯領命，猶豫了一下，又道，“將軍，那老太醫被我們擋回去時，臉色很不好看，對咱們的人說了一句‘蘇將軍若信不過殿下，只怕良藥難醫沉痾’，這話……似乎別有深意。”
信不過殿下？良藥難醫沉痾？
蘇瑾品味著這句話。趙玦這是在表達不滿，還是在暗示什麼？派來的太醫被拒之門外，確實折了他的面子。但這句話裡，似乎還藏著另一層意思……是提醒他內部有問題，連太醫送來的藥都可能被動手腳？還是……另有所指？
他想起趙月嬈送來的那盒差點要了他命的“安神香”。下毒之事，趙玦是否知情？那太醫的到來，是真心救治，還是別有用心？
信任，在這座城池裡，是比黃金更奢侈的東西。
“知道了。”蘇瑾揮揮手，沒有多言。他現在誰都不能完全相信，除了他自己和手中緊緊握著的刀。
趙壯退下後，蘇瑾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寒風捲入，帶著一絲雪後特有的清冽。左臂傷處傳來細微的癢意，那是血肉生長的證明。
李西這條線己經露出水面，接下來就是順藤摸瓜。而內部的“乙三”，在得知他“病情”以及李西可能暴露（如果對方警覺的話）後，會不會鋌而走險？
他需要再加一把火。
“來人。”蘇瑾喚來一名親信，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久後，守將衙門內傳出更令人不安的訊息——蘇瑾將軍嘔血了！情況急轉首下！趙壯隊長緊急下令，全衙門戒嚴，許進不許出，並派人快馬加鞭前往三皇子官署，懇請之前那位老太醫再次過府診治！
一時間，守將衙門內人心惶惶，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而臥房內，蘇瑾擦去嘴角故意咬破舌尖滲出的血跡，看著銅鏡中自己那蒼白如紙、卻又眼神銳利如刀的臉龐，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戲臺己經搭好，鑼鼓己經敲響。
現在，只等主角登場了。
他倒要看看，這“良藥”，究竟能不能引來那條藏匿最深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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