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栗坡東側的山谷，在濃重的夜色裡如同一隻蟄伏的巨獸，那處人工開鑿的洞口便是巨獸微張的口，吞吐著陰冷的地氣與隱約的火光。蘇瑾伏在岩石後，身體幾乎與暗影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獵食者般的銳利光芒。
王小石和另一名隊員分伏在他左右兩側，三人保持著絕對靜止，連呼吸都壓到了幾乎停滯的程度。谷口篝火跳躍，將守衛們的身影拉得扭曲變形，投射在嶙峋的巖壁上，如同鬼魅亂舞。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慢流淌。
大約過了一炷香，那頂青袍人進入的帳篷簾子掀開。青袍人重新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三名黑衣人——正是方才劫掠馬車的那三人。西人低聲交談著什麼，聲音被谷口的風吹散，聽不真切。但蘇瑾注意到，青袍人說話時，目光又一次掃向山谷外圍，那種被審視的感覺如芒在背。
“……箱子裡的東西清點過了？”青袍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穿透夜風隱約傳來。
“回先生，共十二件，皆完好。”一名黑衣人躬身答道，“只是魏公公那邊……”
“不必理會。”青袍人擺手，“他自有計較。東西送入井下了嗎？”
“己送下。井下的人說，最遲明日午時便可準備妥當。”
青袍人點了點頭，負手望向山谷深處那個黑洞洞的入口：“月滿之時，井通陰陽。這是等了三十年的機會，不容有失。”
月滿之時，井通陰陽。
蘇瑾心中凜然。這句話與孫賬房臨死前留下的“丙七在井，月滿殺星”隱隱呼應。看來這口井確實不簡單，絕不僅僅是前朝觀星臺遺址那麼簡單。
“先生，朔風城那邊……”另一名黑衣人遲疑道，“蘇瑾失蹤，高文貞移駕校場，城內戒備森嚴，我們的人行動受限。”
“蘇瑾……”青袍人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一個將死之人，不必太過在意。倒是高文貞，此人鐵面，卻未必無私。讓驛館那邊的人遞個話，就說……朔風城軍械賬目中，有一筆五千套皮甲的採購，與三年前兵部武庫司的報損數目對不上。”
黑衣人眼中閃過明悟：“先生高明。高文貞若追查此事，必會牽扯到韓衝，乃至蘇瑾。”
“讓他們自己亂起來，我們才好做事。”青袍人轉身，望向南方朔風城的方向，“阿保機的白狼衛己經在鷹嘴隘等得不耐煩了。月圓之夜，朔風城必須亂。”
“那井下的東西……”
“那是‘主上’要的，與我們無關。”青袍人打斷道，“我們只負責開啟井口，接引‘主上’入井。至於井底有什麼，那不是我們該問的。”
主上？
蘇瑾心臟猛地一跳。能被青袍人稱為“主上”的，會是誰？齊王趙宸？太子趙桓？還是……那位看似病重、實則秘密北巡的皇帝趙桓？
不，如果是皇帝，青袍人不必如此隱秘行事。那麼只能是齊王或太子中的一人，甚至可能兩人聯手。
“先生，井下那批人……”黑衣人壓低聲音，“真的可靠嗎？畢竟是‘幽冥道’的……”
“閉嘴。”青袍人聲音陡然轉冷，“不該問的別問。做好分內事，月圓之後，自有你的富貴。”
“是……是屬下多嘴。”
青袍人不再說話，轉身走向另一頂帳篷。三名黑衣人面面相覷，也各自散去。
山谷重歸寂靜，只有篝火噼啪作響。
蘇瑾緩緩收回目光，大腦飛速運轉。從對話中可以推斷出幾個關鍵資訊：
第一，井下的“東西”己經準備妥當，最遲明日午時即可完成。這“東西”很可能是某種機關或儀式所需。
第二，青袍人所屬的勢力，與“幽冥道”是合作關係，但彼此並不完全信任。青袍人稱呼幕後之人為“主上”，而“幽冥道”似乎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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