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風帶著砂礫刮過臉頰，脫脫不花站在白狼部營地的瞭望塔上，望著南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曠野。三天前，左賢王阿保機的使者送來金箭令——所有部落必須集結所有成年男子，三日後隨大軍南下，違令者，滅族。
“大師，您真的決定了？”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白狼部老薩滿拄著骨杖，眼中充滿憂慮。
脫脫不花沒有回頭。他手中握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三天前一個漢人商隊“意外”遺落在他帳篷裡的。玉佩上刻著西個字：三年不北。
“阿保機己經瘋了。”脫脫不花終於開口，“為了攻下朔風城，他殺了金狼衛三個千夫長，因為他們質疑繼續強攻的代價。為了湊夠六萬大軍，他強徵了黑水部所有十五歲以上的男子——那個部落去年剛遭了白災，現在連放羊的人都沒了。”
老薩滿沉默。這些他都知道。草原的規矩是春天打仗、秋天搶掠、冬天休養。可阿保機為了雪恥，要在深秋發動大戰。打贏了還好，打輸了……整個草原都要經歷一個餓死人的寒冬。
“那個漢人王爺……蘇瑾，”老薩滿輕聲問，“他真的承諾三年不北進？”
“不止。”脫脫不花將玉佩收入懷中，“他還承諾開放邊市，準我們用戰馬、皮毛換取糧食、鐵器、茶葉。價格……比往年低三成。”
“條件呢？”
“我們三個部落——白狼部、黑狼騎、蒼狼部，今夜子時拔營北撤五十里。”脫脫不花轉身，看向老薩滿，“而且要把這個訊息，悄悄傳給其他部落。”
老薩滿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我們背叛左賢王！”
“背叛？”脫脫不花笑了，笑容苦澀，“薩滿，您告訴我，草原兒郎的命，值不值錢？阿保機為了他的野心，己經葬送了一萬五千勇士。這次南下，他準備再填進去多少？三萬？五萬？等我們的勇士死光了，西羌人會放過我們的草場嗎？靖南王會放過我們的女人孩子嗎？”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老薩滿面如死灰。
“可是左賢王那裡……”
“我己經派人去請黑狼騎的巴特爾、蒼狼部的烏恩。”脫脫不花走下瞭望塔，“子時之前，我們必須做出選擇——是跟著阿保機去送死，還是給部落留條活路。”
營地中央的議事大帳裡，油燈噼啪作響。
巴特爾是個西十多歲的壯漢，左臉有一道從額角到下巴的刀疤，那是三年前與西羌爭奪草場時留下的。烏恩則年輕些，三十出頭，但眼神精明，是蒼狼部最年輕的族長。
“脫脫不花，你確定那個漢人王爺說話算話？”巴特爾聲音粗啞，“漢人最會騙人！”
“他沒必要騙我們。”脫脫不花攤開一張羊皮地圖，上面用炭筆畫著朔風城周邊的地形，“你們看，朔風城北面是野狼河，東面是黑松林，西面是戈壁。如果我們三個部落北撤五十里，就退到了安全距離——既不會捲入攻城戰，又能隨時接應潰敗的族人。”
烏恩眯起眼睛：“他要我們傳訊息給其他部落……是想瓦解聯軍士氣？”
“對。”脫脫不花點頭，“阿保機能集結六萬大軍，靠的是屠刀和脅迫。一旦其他部落知道有活路，誰還願意替他賣命？”
“可萬一阿保機先來打我們……”巴特爾擔憂。
“他不敢。”脫脫不花冷笑，“攻城在即，他若分兵打我們，朔風城的漢人就會出城襲擊。蘇瑾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帳內陷入沉默。
油燈的火苗在三人臉上跳躍，映出各自複雜的表情。
最終，烏恩先開口：“我蒼狼部……跟了。去年冬天我們凍死了一千多頭羊，今年要是再死男人，部落就真的沒了。”
巴特爾握緊拳頭，刀疤在燈光下猙獰：“黑狼騎……也跟。但脫脫不花，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那個漢人王爺食言，我會親手砍下你的頭。”
“如果食言，不用你動手，我自己了斷。”脫脫不花鄭重道。
子時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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