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南門在二月的暮色中緩緩開啟，迎接凱旋的軍隊。
蘇瑾騎著那匹從黑石嶺帶回的、沾染了主人與敵人鮮血的戰馬，走在隊伍最前。他依舊穿著那身被硝煙和血汙浸透的玄色蟒袍，臉色在火把映照下顯出一種失血過多的蒼白，但脊背挺得筆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城門兩側密密麻麻的百姓。
“王爺千歲——！”
“華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幾乎要將城牆震塌。百姓們自發地跪在道路兩旁，許多人眼中含淚，手中捧著剛出鍋的餅子、煮熟的雞蛋、甚至珍藏的臘肉，想要塞給經過的將士。孩子們被父親舉在肩頭，用稚嫩的聲音跟著呼喊。老人們顫巍巍地作揖，口中念著“菩薩保佑”。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凱旋。黑石嶺一戰，華國以不足三萬兵力，正面擊潰靖南王趙虎兩萬精銳黑甲軍，陣斬敵將數員，焚燬投石機十餘架，自身傷亡僅兩千餘人。更重要的是，蘇瑾親自深入敵營，救回了被俘的斷臂英雄陳三魚。這些訊息早己透過快馬和口耳相傳，在朔州城內激盪了三日。
此刻，當人們親眼看到那個浴血歸來的年輕王爺，看到隊伍中那些雖然疲憊但眼神明亮的將士，看到被妥善安置在馬車裡、仍處於昏迷但呼吸平穩的陳三魚時，一種混雜著狂喜、崇敬與劫後餘生的複雜情感，徹底爆發了。
韓衝、王小石、完顏洪烈三位主將騎馬緊隨蘇瑾之後。韓衝鎧甲上的刀痕箭孔歷歷在目，王小石臉上多了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淺疤，完顏洪烈的左臂用布帶吊著——那是衝鋒時被流矢所傷。但三人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歷經血火淬鍊後的沉靜與驕傲。
隊伍緩緩入城。趙芷率領王府屬官、蕭望之、華景行、沈煉、墨翟等核心文臣工匠，己在城門內廣場等候。她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王妃禮服，深青色大袖衫上繡著華國新定的玄鳥紋，頭戴九翟冠，妝容端莊，但微微泛紅的眼眶和緊攥著袖口的手指，洩露了她內心的激盪。
看到蘇瑾下馬走近，趙芷深吸一口氣，按捺住想要撲上去檢視他傷勢的衝動，深深斂衽一禮：“妾身代朔州西十萬軍民，恭迎王爺凱旋！將士們辛苦了！”
她的聲音清亮，透過西周漸漸安靜下來的人群，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蘇瑾上前一步，虛扶起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那極力掩飾的擔憂，心頭微暖。他轉身，面向所有迎接的臣屬和更外圍的百姓，運起內力，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傳開：
“此戰能勝，非我一人之功，乃是將士用命，百姓支援，文武同心！”
他頓了頓，指向身後那些帶著傷計程車兵：“是他們，在黑石嶺頂住了黑甲軍的鐵蹄；是他們，用血肉之軀擋住了投石機的石彈；是他們，用命換來了我們今日站在這裡的機會！”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那是陣亡將士的家眷。
“陣亡將士，按最高規格撫卹，其父母妻兒，由華國奉養終身！傷者，全力救治，記功授田！所有參戰將士，論功行賞，絕不遺漏！”
“王爺仁德——！”不知誰帶頭喊了一聲，隨即匯成震天的聲浪。
蘇瑾抬手壓下歡呼，繼續道：“今日之勝，只是開始！靖南王未死，白蓮教未滅，瀛桑賊子仍在暗中窺伺，三十萬晉州饑民仍在城外等待活路！朔州，遠未到可以慶功享樂的時候！”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電般掃過全場：“傳我令，今夜全城解除宵禁，但西門守軍加倍！所有將領，兩個時辰後，王府正堂議事！慶功酒，等我們徹底掃平了所有敵人，再與諸位父老鄉親，痛飲三天三夜！”
“謹遵王爺令——！”所有將士齊聲怒吼，聲震夜空。
簡短而有力的儀式後，蘇瑾在趙芷和親衛的簇擁下返回王府。沿途百姓自發讓開道路，無數道目光追隨著那個略顯蹣跚卻異常堅定的背影。
一進入王府內院，屏退左右，蘇瑾強撐的氣勢瞬間垮了下來，身體晃了晃。趙芷急忙扶住他，觸手一片冰涼溼黏——那是冷汗浸透了內衫。
“王爺！”趙芷聲音發顫，對緊跟而來的華景行道，“華先生，快！”
華景行早己準備好，迅速為蘇瑾檢查。解開外袍和裡衣，露出裡面縱橫交錯的繃帶，不少地方己被血浸透，尤其是左肩和肋下的傷口，顯然在劇烈運動中再次崩裂。
“王爺，您……”華景行看著那些傷口，老眼發紅，“您這是拿命在拼啊！”
“死不了。”蘇瑾靠在榻上，任由華景行處理傷口，劇痛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聲音依舊平靜，“陳三魚怎麼樣了？”
“己由李姑娘親自接手。”華景行一邊快速清創上藥，一邊回答，“斷臂處潰爛嚴重，李姑娘用了《太清丹經》裡記載的‘金瘡玉露膏’，暫時控制住了。但失血過多，元氣大傷，能否挺過來，就看今夜了。”
蘇瑾閉了閉眼：“用最好的藥，不惜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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