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的黎明，安北城外瀰漫著河水的腥氣。
周虎臣站在河灘上，渾身溼透的衣裳己經被晨風吹得半乾，左肩的燒傷處火辣辣的疼，但他沒有動。他就那麼站著，望著河面上那些還在打撈屍體計程車兵。
一具，兩具，三具。
每撈上來一具，他就認一遍。
那些臉他太熟悉了——有的跟了他五年，有的跟了三年，有的是這次南下才認識的。但不管跟了多久，此刻他們都閉著眼，臉色青灰，嘴唇烏紫，再也不會喊他一聲“將軍”。
“將軍。”親衛周大牛走到他身邊，聲音沙啞，“撈上來一百八十三具了。還有十七個沒找著，怕是……衝遠了。”
周虎臣沒有說話。
他望著河面，望著那些在晨光中緩緩漂流的浮冰殘渣。
一百八十三。
加上昨夜遊回來的那一百三十七，正好三百二十。
他記得清清楚楚，昨夜上船的時候，他點過三遍人頭。
三百二十個會水的漢子，跟他一起衝向那片火海。
現在回來一百三十七，撈上來一百八十三。
正好三百二十。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他忽然蹲下身，把頭埋進膝蓋裡。
周大牛站在一旁，不知該說什麼。
他跟著周虎臣六年，從沒見過將軍這樣。
在狼牙堡的時候，再難的仗，再慘的死傷，將軍也只是沉著臉，一言不發地喝酒。喝完了，第二天該幹嘛幹嘛。
可今天將軍沒有喝酒。
他就那麼蹲著，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
沒有聲音。
河灘上，那些正在打撈屍體計程車兵也停了手。
他們望著那個蹲著的背影，望著那個從火海里游回來、卻在此刻蹲下去的背影。
沒有人說話。
只有河水嘩嘩地流。
辰時初刻，安北驛館。
蘇瑾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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