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港的晨霧還未散盡，一百面嶄新的青龍旗己經在桅頂獵獵作響。一百艘新式戰船如蛟龍出水，自船塢中次第滑入海面，激起層層白浪。
墨封負手立於碼頭石臺之上，目光從第一艘巡至最後一艘。三個月，日夜趕工，鐵樺木的龍骨在水下沉默如骨，紫檀木的船舷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精鋼打造的撞角鋒利如刃，桐油浸泡過的帆布繃得緊實而飽滿。每艘船可載三百兵士，航速比東麗國快三成，穩度倍於瀛桑國戰船。最令他自矜的，是船首那尊旋轉火炮——射程一千五百步，足以洞穿任何敵船的雙層船舷。
“先生。”一個滿身木屑的工匠走上前來，拱手稟報，“一百艘新船全部檢驗完畢，船身堅固，帆索靈活，火炮精準。隨時可以出海。”
墨封微微頷首，目光仍落在海面上。他想起三年前華國水師尚不足百艘破舊漁船，而今——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沉聲道：“傳令下去。從今日起，華國海軍擁有戰船六百艘。南洋各國，誰不服，就打誰。”
這話說得極淡，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湖心，漣漪無聲地蕩向遠方。
巳時三刻，旗艦“鎮海號”劈開碧波，穩穩停泊在漳州外海。林夢瑤立於船首，單筒望遠鏡架在眼前。鏡片之中，海平面盡頭浮現出幾十個細小的黑點，正緩緩向北移動。那是南洋各國的商船，最近數月，來得愈發頻繁。自從華國海軍在永興島建起補給站，南洋諸國便收斂了許多，再不敢像從前那樣劫掠華國漁民。但他們並未死心——這些商船，便是他們伸過來的觸角，試探華國的底線，也試探華國的胃口。
“將軍。”趙虎大步走上甲板，抱拳道，“南洋各國商船又到了，共三十艘，滿載香料、珍珠、寶石、象牙、檀木。他們想換咱們的絲綢、茶葉、瓷器。”
林夢瑤收起望遠鏡，唇角微揚。“換。但要按規矩來——先交稅，再交易。”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把規矩刻在木牌上，立在碼頭最顯眼處。華文字旁，附南洋各國文字。誰看清楚了，再來談生意。”
趙虎咧嘴一笑：“末將明白。”
午時正刻，漳州港碼頭己是一片繁忙。三十艘南洋商船依次靠岸，船工們喊著號子，將貨物一箱箱卸下。香料的氣味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珍珠在陽光底下晃得人眼花，寶石的稜角折射出各色光芒，象牙白潤如玉，檀木沉實如鐵。它們被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座小山。另一側，華國的絲綢如水般滑過船舷，茶葉的清香與瓷器的脆響交織在一起，被一箱箱搬上南洋人的船。
林夢瑤站在碼頭高臺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一切。商人們穿梭往來，膚色深淺不一，語言腔調各異，但臉上的表情卻驚人地相似——都是生意人的表情，算計著利潤，也掂量著規矩。
“將軍。”趙虎走上來，壓低聲音道，“南洋各國的商人說了，想跟咱們做長期生意。每月來一次，每次至少三十艘船。”
林夢瑤目光未移，淡淡道：“好事。告訴他們，華國歡迎他們來。但規矩不變——先交稅，再交易。”
趙虎猶豫了一下，湊近些道：“爪哇國的商人私下問，若是他們多帶些貨來，稅能不能減一成？”
林夢瑤終於轉頭看了趙虎一眼，目光平靜卻不容置疑：“告訴他，華國的規矩，對誰都一樣。今日不減免，明日也不減免。他嫌稅重，可以不來——但這方圓三千里海面上，還有第二處碼頭比漳州港更安全、更公道麼？”
趙虎再不言語，轉身去了。
林夢瑤重新望向碼頭。她知道，這些南洋商人回去之後，會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告訴他們的國王：華國的碼頭井然有序，華國的水師氣勢如虹，華國的規矩清晰而不可動搖。而“不可動搖”這西個字，有時候比一百門火炮都管用。
申時三刻，御書房內，檀香嫋嫋。蘇瑾坐在案後，手中捏著林夢瑤剛送來的密報，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密報寫得很簡略，字跡卻端正如鐵畫銀鉤——南洋各國商船絡繹不絕，第一批交易清單如下：香料一萬斤，珍珠五千顆，寶石三千顆，象牙一千根，檀木五百方。關稅、碼頭費、交易稅三項合計，五萬兩白銀。
五萬兩。只是一批貨，只是三十艘船。
“陛下。”蕭望之垂手立於一側，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欣喜，“南洋各國的生意越做越大，照這個速度，一年少說也能收一百萬兩。這還不算往後船次增多、貨物增量的進項。”
蘇瑾沒有抬頭，目光仍落在密報上。一百萬兩。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轉了一圈，落在一個更遠的地方。他緩緩開口：“傳令林夢瑤，繼續開放漳州港。南洋各國的商船，都可以來。但三條稅，一條也不能少。”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案上那張薄薄的紙上。蕭望之正要領旨，蘇瑾卻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雕花的窗扇。傍晚的風裹著皇宮中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案上燭火晃了晃。
“再傳令墨封。”蘇瑾望著遠處暮色中模糊的宮牆輪廓，聲音低了幾分，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讓他加快造船。南洋各國的生意大了，船不夠用。朕要建更多的船，跑更遠的地方。”
他沒有說“更遠的地方”是哪裡。但蕭望之聽懂了。那片海太大了，大到漳州港不過是岸邊一個小小的點。而華國的船，應該出現在每一個有商船航行的海面上。
酉時初刻，爪哇國港口。
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赤紅，像是有人潑了一整缸的硃砂。阿貢站在碼頭上，望著北方那片漆黑的海面，沉默了很久。他的商船剛從華國回來，船艙裡裝滿了絲綢、茶葉和瓷器，也帶回了一份華國的新政告示。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永興島有了華國海軍的補給站，華國的船跑得比南洋的快，華國的炮打得比南洋的遠。
阿貢閉上眼睛，想起十年前華國漁民在這片海域被劫掠時的模樣，想起五年前華國連一艘像樣的戰船都拿不出來，想起三年前那個叫蘇瑾的年輕人登基時，所有人都以為他不過是個守成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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