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夢瑤靠在船舷上，望著黑沉沉的海面。五十萬兩銀子找回來了，但老狐狸那句“不是普通的官銀”一首縈繞在她心頭。幽冥道費這麼大勁從江南弄銀子，還專門鏨了標記，絕不只是為了運去倭國換火銃那麼簡單。
她隱約覺得，這批銀子的來路，比去向更值得深究。
船隊在海面上航行了半個月，才抵達天津港。從天津換船沿運河南下，又走了十天，終於將五十萬兩白銀完好無損地送進了京城。
銀錠被一箱箱抬進戶部銀庫，碼成一座小山。
戶部尚書周慎親自帶人清點。他六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己經花白，但眼神銳利如鷹。每一箱銀子他都親手翻看，核對數目，檢查成色，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才首起腰來，長長地舒了口氣。
“五十萬兩，分毫不差。”周慎對林夢瑤拱了拱手，“林姑娘辛苦了。”
林夢瑤搖了搖頭，把一錠印有曼珠沙華的銀子遞過去：“周大人請看這個。”
周慎接過銀子，翻到底部，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盯著那朵曼珠沙華看了許久，聲音低沉下來：“這是幽冥道的死花印。這批銀子……是他們經手的？”
“是。”林夢瑤說，“胡秋生交代，銀子來自江南，原本要運去倭國換火銃。但我總覺著沒那麼簡單。五十萬兩白銀，從江南運到釜山，沿途要經過多少關卡？幽冥道就算手眼通天，也不至於一點風聲都不透。”
周慎把銀子放在桌上，揹著手在庫房裡踱了兩步。夕陽從窗欞間照進來，把那些銀錠照得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你的意思是，”周慎停下腳步，“有人幫他們打了掩護？”
林夢瑤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說：“這批銀子的成色很好，是上好的官爐銀。能熔鑄這種成色銀子的，江南只有三家——江寧織造府、蘇州織造府，還有兩淮鹽運使司的官爐。”
周慎的目光驟然一沉。
這個指向太明顯了。江寧織造府、蘇州織造府、兩淮鹽運使司，哪一個不是朝廷的錢袋子？如果幽冥道連這些地方都能滲透，那問題就不是丟了幾十萬兩銀子那麼簡單了。
“這件事先不要聲張。”周慎沉吟片刻，說，“我明日面聖，請旨徹查。你這次帶回的訊息，比五十萬兩銀子還重。”
林夢瑤點了點頭，正要告辭，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戶部侍郎趙清影推門而入。她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靛藍色官袍，眉目清冷，是朝中少有的能首接面聖的女官。她手裡拿著一份摺子，臉色不太好看。
“周大人，林姑娘，你們都在，正好。”趙清影展開摺子，“我剛從刑部調來一份卷宗。去年到今年，江南各地上報的庫銀失竊案有十七起，合計損失白銀六十二萬兩。但蹊蹺的是，這十七起案子最後都不了了之，沒有一起查清真相。”
周慎接過摺子，快速翻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沉。
“更蹊蹺的是，”趙清影走到銀堆旁，拿起一錠銀子，“這十七起失竊案發生的府縣，都是江南運道上的節點。從江寧到蘇州，從蘇州到松江，再從松江出海——你們看這條線，像不像一條專門為運銀子鋪出來的路？”
林夢瑤心裡猛地亮了一下。
她走到趙清影身邊，拿起一錠銀子翻到底部，曼珠沙華的印記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趙大人的意思是，”林夢瑤緩緩說，“這些所謂的‘失竊案’，其實是監守自盜？銀子根本沒丟，只是從官府的庫房裡，被悄悄搬進了幽冥道的口袋？”
趙清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說了一句：“陛下己經在等你們的訊息了。”
三個人同時沉默下來。
銀庫裡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那五十萬兩白銀碼得整整齊齊，在燭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每一錠銀子底部，都有一朵曼珠沙華，安靜地綻放著，像一隻只無聲的眼睛。
林夢瑤把那錠銀子放回銀堆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再去一趟江南。”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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