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都司，旅順口。
林夢瑤站在旅順口的碼頭上，望著北邊被冰雪覆蓋的海岸線。從漳州港北上，三十艘戰船在海上走了五天。過渤海灣時遭遇了一場暴風雪，兩艘戰船的桅杆被吹斷，一艘觸礁擱淺，好在人員傷亡不大。剩下的二十七艘戰船在暴風雪中走散，又在旅順口重新聚齊。五千水師精銳在船上吐得七葷八素——他們是水師，習慣了大海的浪，但渤海灣冬季的風浪跟東海完全不同。浪更短，更急，更碎，像無數把刀子從船底往上剮。
但他們都扛過來了。
林夢瑤站在碼頭上，海風從東北方向刮來，裹挾著渤海灣的碎冰和雪粒，打在她臉上像無數根細針。她的玄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頭髮用那支寒梅玉簪綰著，簪頭的梅花在風雪中紋絲不動。
“將軍。”趙虎從身後走來，甲冑上結著一層白霜，“遼東都司指揮使鄭恩，率麾下將領在旅順口衛所等候。是否現在去見？”
林夢瑤轉過身。“帶路。”
旅順口衛所是一座灰磚砌成的堡壘，建在碼頭北邊的一座小山上，俯瞰整個港口。衛所的大堂裡生著火盆，炭火燒得正旺，把室內的溫度維持在勉強不凍手的程度。鄭恩站在火盆旁，穿著一身半舊的棉甲，甲片上有幾處鏽跡——不是疏於保養，是在遼東這種地方，鐵甲三天不擦就生鏽。他五十多歲，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臉上有邊地將領特有的風霜之色。頭髮花白，用一根皮繩紮在腦後，扎得很緊，像是連頭髮都要保持戰備狀態。
看到林夢瑤走進來，鄭恩單膝跪下。“末將遼東都司指揮使鄭恩，參見林將軍。”
林夢瑤扶起他。“鄭指揮使不必多禮。瀋陽衛趙百戶，審得如何了？”
鄭恩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從案上拿起一疊供狀，雙手呈給林夢瑤。“趙百戶招了。他是三年前被幽冥道收買的。收買他的人，是咸鏡道觀察使的幕僚，姓鄭。左手虎口有一道很長的疤。鄭先生給了他五百兩銀子，讓他在瀋陽衛的佈防圖上做手腳——把長城沿線的兵力部署、糧倉位置、烽火臺分佈，全部標註出來，透過商隊送往咸鏡道。”
林夢瑤翻開供狀。趙百戶的字跡歪歪扭扭，但供述的內容清晰詳盡。他不僅標註了瀋陽衛的佈防，還把跟他交好的另外幾個衛所的百戶、千戶也拖下了水——有的是被銀子收買，有的是被抓住把柄威脅，有的是被幽冥道安插的女人套住了。七個人，分佈在遼東都司的五個衛所裡。他們的任務不是刺殺，不是兵變，是“舉火為號”——在約定的時間，同時在各自所在的衛所放火，製造混亂，牽制遼東都司的兵力，策應草原鐵騎南下。
“七個人，全部拿下了？”林夢瑤問。
鄭恩點頭。“全部拿下。趙百戶供出的當天夜裡，末將就分派五路人馬，同時緝拿。七人全部落網，無一漏網。繳獲的信件、銀兩、佈防圖底稿，都在這裡。”他指了指案上的一隻鐵皮箱子。
林夢瑤開啟箱子。裡面是厚厚一疊信件，跟李心墨在東麗咸鏡道截獲的鄭先生信件一模一樣——同樣的桑皮紙，同樣的筆跡，同樣的落款“鄭”字。還有一張佈防圖，畫在羊皮上，用硃筆標註著長城沿線的每一個垛口、每一座烽火臺、每一處糧倉。圖的邊角磨出了毛邊，顯然是反覆翻看過。圖的一角，蓋著一個印章——山形。跟銅鑰匙匙柄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林夢瑤的手指在山形印章上按了一下。“鄭指揮使。這張圖，幽冥道的人看過多少次，我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耶律洪手裡，一定有一份副本。”
鄭恩的臉色變了。“將軍的意思是……”
“耶律洪敢用十五萬鐵騎衝擊老風口，不是因為他膽子大，是因為他手裡有這張圖。他知道長城沿線的兵力部署，知道哪一段城牆守軍最少，知道哪座糧倉的存糧最多。他選老風口做突破口，不只是因為老風口沒有城牆——是因為老風口兩側的撫順衛和鐵嶺衛，守軍都被抽調了一部分去雲州。這張圖，把我們的底牌全告訴他了。”
鄭恩的拳頭砸在案上。“鄭先生這條毒蛇！”
林夢瑤合上箱子。“鄭先生己經北上了。李心墨在東麗追了他一個月，追到咸鏡道時，他己經先一步離開。咸鏡道的韓觀察使說，鄭先生十天前告假回鄉，但派人去他鄉下老家找，那裡根本沒有人住。他的真名不叫鄭先生，他的臉可能也不只一張。但不管他長什麼樣，他現在的目的地，一定是草原。他會把遼東都司最新的人員調動、兵力部署，親手交到耶律洪手裡。”
鄭恩的呼吸粗重起來。“將軍，末將請命，率三千輕騎出塞，截殺此獠！”
林夢瑤搖頭。“不用截。讓他去。”
鄭恩愣住了。
“耶律洪拿到鄭先生的情報，會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北境長城空虛，老風口可破，雲州可下。他會按照原計劃，正月二十八透過老風口，正月二十九進入虎跳峽。周虎臣在虎跳峽等他。”林夢瑤的聲音像遼東的雪一樣冷，“鄭先生送給耶律洪的情報，就是耶律洪的催命符。讓他去送。送得越詳細，耶律洪死得越徹底。”
鄭恩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單膝跪下。
“林將軍。末將在遼東戍邊二十年，從未見過如此用兵之法。周將軍在虎跳峽以逸待勞，李將軍在雲州牽制赤狐，將軍從旅順口渡海北上斷敵歸路。三路夾擊，耶律洪十五萬鐵騎就是甕中之鱉。末將——”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末將替遼東二十萬百姓，謝將軍。”
林夢瑤扶起他。“鄭指揮使，遼東的仗，不止在虎跳峽。耶律洪的十五萬鐵騎是正面之敵，但他的後勤輜重在潢水以北的冬牧場。十五萬人，十五萬匹馬，每天消耗的糧草是天文數字。耶律洪敢在正月末發動進攻，是因為他的冬牧場存夠了草料。燒掉冬牧場的草料，耶律洪就算突破了虎跳峽，也撐不過十天。”
她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遼東都司的輿圖。她的手指從旅順口向北移動，穿過遼東半島，進入草原腹地，停在潢水北岸一片標註著“蒼鷹部冬牧場”的區域。
“從這裡渡海，在遼河口登陸。換馬，向北急行軍六百里，三天內到達潢水北岸。五千水師精銳，每人帶三天的乾糧，兩匹馬輪換。到達冬牧場後，分五路同時放火。草料、存糧、營帳、馬圈，全部燒光。火光一起，耶律洪的後勤就斷了。他的十五萬人會變成十五萬張等著餓死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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