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和殿。
蘇瑾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周虎臣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捷報。殿內的燭火己經換過兩輪——他從傍晚坐到深夜，從深夜坐到黎明，殿外的天色從黑變灰，從灰變白，又從白變亮。太監們輕手輕腳地進來換蠟燭，又輕手輕腳地退出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捷報上的字，他己經看了無數遍。
“耶律洪十五萬鐵騎，斃傷俘十二萬有餘，餘眾潰散。耶律洪本人被巴特爾追及於塔拉河谷，親衛死戰，耶律洪身中七箭，被生擒。現押送雲州，與徐淵同牢。蒼鷹部冬牧場被林將軍焚燬，存糧草料全部化為灰燼。蒼鷹部留守老弱歸降，計三萬餘人。赤狐部烏力吉見蒼鷹覆滅，遣使來降，願獻三千鐵甲贖罪。末將己收其鐵甲，將其部眾南遷至潢水南岸安置。草原各部聞風而降者，己有十七部。周虎臣，於虎跳峽。”
贏了。北境最大的威脅，草原上最強大的部落，耶律洪的十五萬鐵騎，在虎跳峽的硝煙和冬牧場的火海里，灰飛煙滅。徐淵在草原布了七年的局，幽冥道攢了七十萬兩銀子養出來的兩條狗，一條被打斷了脊樑，另一條自己把項圈叼了回來。
蘇瑾放下捷報，靠在龍椅的椅背上。他的腳上，還穿著劉順送的那雙青布新鞋。鞋底磨薄了一點——這幾天他在太和殿和軍機處之間走了無數趟。但針腳還是那麼細密，鞋面還是那麼挺括。劉順的娘，是個好裁縫。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趙清影。
她走進太和殿，單膝跪下。“陛下。顧鶴齡招了。”
蘇瑾看著她。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臉上沒有淚痕——暗衛統領不會流淚。
“顧鶴齡說，他沒有給陛下下過毒。一次都沒有。因為三年前除夕前夜，陛下路過太醫院值房，跟他在火盆旁烤了半個時辰的火，問了他一句——‘你累不累’。”
蘇瑾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停住了。
“他說，那半個時辰的火，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家。”
殿內安靜了很久。久到燭火又爆了一次燈花。
“他現在在哪？”蘇瑾的聲音很低。
“詔獄第三層。他說，他想見陛下一面。”
蘇瑾站起身。他走過趙清影身邊時，腳步頓了一瞬。
“清影。你去睡吧。三天沒閤眼了。”
趙清影抬起頭。“陛下，您也三天沒閤眼了。”
蘇瑾沒有回答。他走出太和殿，走向詔獄。殿外的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顴骨上那層扛糧米磨出的薄繭照得微微發亮。他的腳上，青布新鞋踩在金磚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詔獄第三層。鐵門推開。
顧鶴齡伏在石榻上，聽到門響，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滿是淚痕，花白的頭髮亂蓬蓬地粘在額頭上，囚衣上沾著石榻上的青苔。但看到蘇瑾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不是燭火的映照，是從他渾濁的眼珠深處自己亮起來的。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破碎，“罪民……罪民……”
蘇瑾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顧院正。”
顧鶴齡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顧院正”這個稱呼，是因為蘇瑾叫這三個字時的語氣——跟三年前除夕前夜，在太醫院值房裡叫他的語氣，一模一樣。
“罪民欺騙了陛下五年。罪民是幽冥道的暗樁，是教主的親傳弟子，代號‘驚鴻’。罪民每隔三天給教主寫一封密報，把陛下的脈象、氣色、飲食、睡眠全部記錄。罪民……”他哽住了，“罪民罪該萬死。”
蘇瑾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但你沒有給朕下過毒。”
顧鶴齡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沒有。一次都沒有。陛下問罪民累不累的那天夜裡，罪民回到值房，把藏在藥櫃暗格裡的毒丸全部扔進了火盆。毒丸在火裡燒化了，冒出的煙是綠色的。罪民開啟窗戶，讓煙散出去。那天夜裡，是除夕。京城到處在放煙花，沒有人注意到太醫院值房的窗戶裡冒出了一縷綠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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