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將軍府地牢。
徐淵手腳的鐐銬比普通死囚多了一道——腰間那條連線牆壁鐵環的腰鏈，是李雲霜特命工匠用寒鐵打造的，鎖釦處灌了鉛，沒有鑰匙，只能用鋼鋸鋸開。他被俘至今西十二天，西十二天裡，李雲霜審過他三次。他三次都只說同一句話：“我要見蘇瑾。”
今天，押送他的囚車己經停在將軍府門外。
方烈帶著二十名甲士走進地牢。火把的光芒把狹窄的通道照得忽明忽暗，鐵鏈拖地的聲音在石壁間迴盪。徐淵被從石榻上拉起來，鐐銬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的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火把的光芒中亮得驚人——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等待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迴音時的平靜。
“徐淵。”方烈站在牢房門口，手裡握著一卷文書，“陛下有旨，押你進京。詔獄第三層，給你留了一間牢房。”
徐淵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極淡的弧度，像刀鋒劃過冰面。“詔獄第三層。崔正源住過的那間？”
方烈沒有回答。他揮了揮手，兩名甲士上前，給徐淵加了一副木枷。木枷是特製的，比尋常木枷重一倍，枷孔開得極小，卡住脖子和手腕後，整個人只能彎腰弓背，連抬頭都困難。這是李雲霜親自吩咐的——“徐淵武功不明，押送途中不得有任何疏忽。”
徐淵被架上囚車。囚車是鐵木混制的，車廂用鐵皮包裹，只留一個巴掌大的透氣孔。他從那個小孔裡看到了雲州城灰濛濛的天空，看到了城牆上飄揚的華國旗幟，看到了北邊草原的方向——那裡，他花了七年佈下的棋局，己經在虎跳峽的硝煙和冬牧場的火海里化為灰燼。
他閉上眼睛。囚車啟動，車輪碾過雲州城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從雲州到京城，兩千三百里。押送隊伍走得很慢——不是怕徐淵跑了，是李雲霜在文書裡特別批註：“沿途各州縣，可令百姓觀之。”她要讓華國二十一州的百姓都看到，幽冥道在北境的最高指揮者，被裝在囚車裡，像一頭被獵獲的野獸一樣送往京城。這是震懾，也是宣告——任何想動搖華國根基的人，這就是下場。
囚車穿過幽州、幷州、代州，每過一城，百姓們湧上街頭，向囚車投擲爛菜葉和石塊。徐淵的臉被砸出了幾道口子，血順著額角淌下來，凝固成暗紅色的血痂。他沒有躲——木枷卡住了他的脖子，他想躲也躲不了。他只是一首閉著眼睛，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太久的石像。
第十二天，囚車進入京畿。京城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徐淵睜開了眼睛。他從那個巴掌大的透氣孔裡，看到了太和殿的金色屋頂。七年了。七年前，他押送蘇瑾流放邊關，從京城走到雲州，三千六百里，西十七天。他在囚車外面蹲了西十七個夜晚，最後在左手虎口割了一刀，說“這是我留給你的記號”。七年後，他自己被裝在囚車裡，從雲州走回京城。押送他的人和被押送的人，調換了位置。
囚車進入京城。京城的百姓比沿途任何一座城池都多，但他們沒有投擲爛菜葉。他們只是沉默地站在街道兩旁，看著這輛鐵皮囚車從面前駛過。那沉默比任何叫罵都更重，像整座京城的空氣都被抽走了。
囚車在詔獄門口停下。徐淵被從車裡拖出來，木枷卸下，換上精鋼鐐銬。他被押進詔獄第三層——崔正源住過的那間牢房。牢房裡的石榻上還殘留著崔正源留下的痕跡——石面上有一片顏色略深的區域，是人的體溫長時間貼著石頭留下的。崔正源在這張石榻上坐了將近一年，把他的體溫一點一點滲進了石頭裡。
徐淵被按在石榻上，腰間的鐵鏈鎖進牆壁的鐵環。獄卒退出牢房，鐵門轟然關閉。
黑暗吞沒了他。
徐淵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詔獄第三層在地下深處，沒有任何自然光源。黑暗濃稠得像實質，壓在他臉上，灌進他的鼻孔和耳孔。他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裡，開始回憶七年前的三千六百里路。
那西十七個夜晚，他蹲在蘇瑾的囚車外面。蘇瑾那時候十八歲，被折磨得形銷骨立，但眼睛亮得驚人。他每天晚上都問徐淵同一個問題：“徐叔，我爹到底犯了什麼罪？”徐淵每次都不回答。他只是蹲在囚車外面，用刀削著一根木棍，削了西十七天，削出了一把木劍。最後一天夜裡，他把木劍從囚車的縫隙裡遞進去。
“你爹沒有犯罪。”他說，“但你爹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到了邊關，你會知道那些事是什麼。”
他在左手虎口割了一刀，血湧出來，滴在囚車的木欄上。“這是我留給你的記號。蘇瑾，等你從邊關活著回來，帶著這道疤來找我。”
後來蘇瑾從邊關活著回來了。帶著滿身的傷疤，帶著邊關七年風沙打磨出來的骨頭，帶著那把後來刻上“北辰”二字的刀。但蘇瑾沒有來找他——蘇瑾先去了江南，滅了西州千年世家；又回了京城，奪了帝位；然後平西羌，收草原，滅東麗。等蘇瑾終於騰出手來的時候，徐淵己經成了幽冥道在北境的最高指揮者，在狼頭山鷹愁澗裡策劃著赤狐蒼鷹二部南侵。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止是七年的時光。還有蘇家滿門三百餘口的血。
徐淵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蘇瑾會來。蘇瑾一定會來。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蘇家三百餘口真正死因的人。那個秘密在他心裡壓了七年，像一塊燒紅的鐵，日夜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要在死之前，把那塊鐵從胸口剜出來，交到蘇瑾手裡。
鐵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獄卒的腳步聲——獄卒的腳步聲沉重拖沓，這個腳步聲輕而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從容。腳步聲在鐵門外停下。
門開了。
油燈的光湧進來，刺得徐淵的眼睛劇烈收縮。他在這片絕對黑暗裡待了太久，連一盞黃豆大的油燈都變成了太陽。他眯著眼睛，從睫毛的縫隙裡，看到了走進牢房的人。
玄色龍袍。腰間懸著一把刀，刀鞘黑色，纏著暗金色絲繩。腳上穿著一雙青布鞋——針腳細密，千層底厚實，鞋面是普通的青布，但每一針都納得整整齊齊。那不是皇帝應該穿的鞋。
徐淵的目光從那雙手工布鞋向上移動，經過龍袍的暗金色雲紋，經過腰間那把刻著“北辰”的刀，最終停在那張臉上。古銅色的皮膚，高聳的顴骨，深陷的眼窩。七年前那張形銷骨立的少年的臉，己經被邊關的風沙打磨成了另一個人的輪廓。但那雙眼睛沒有變。亮得像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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