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八月初十夜。
邱老海的五十個人分批潛入京都。不是走伏見港——伏見港是幕府控制最嚴的港口,五十個陌生面孔同時出現,立刻會引起注意。他們走的是若狹灣。從博多港出發,繞過對馬海峽,沿著瀛桑北海岸向東,在若狹灣一座荒廢的漁村登陸。漁村裡只剩下幾戶老人,看到五十個穿著浪人裝束的漢子從船上跳下來,嚇得關緊了門窗。邱老海沒有驚擾他們,留下一錠銀子在碼頭上,帶著隊伍連夜南下。
兩天兩夜,穿過了若狹的山林和近江的稻田。八月初十夜,他們從京都北邊的鞍馬山口潛入,化整為零,分散住進趙清影事先租好的五處町屋。五處町屋分佈在京都各處——三條通、西條河原、伏見港、東山、公家町邊緣。每一處都靠近一個舉火點,每一處都備好了乾糧、清水和備用兵器。
邱老海自己住在三條通一座町屋的二樓。夜深了,他沒有睡。他坐在窗邊,藉著月光檢查那把火銃。賀蘭山配的銃鞘在月光下泛著蜜蠟色的溫潤光澤,鞘壁上的蓮花像一朵真花在夜色中盛開。他把火銃從鞘裡拔出來,銃身鐵管上墨封刻的蓮花和賀蘭山刻的蓮花在月光下短暫地重合在一起。兩朵蓮花,兩個工匠的手藝,此刻被一個老水手握在手裡。
門被輕輕推開。趙清影走進來,穿著京都商婦的素色和服,頭髮用布包著,臉上塗著薄薄的白粉。但她腰間鼓鼓囊囊——短刀和“驚蟄”劍的三截部件。她走到邱老海對面坐下,把一張京都地圖攤在榻榻米上。地圖比她在密報背面畫的更詳細,每一條小巷、每一座橋、每一口水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七處舉火點,我全部摸清了。”她的手指在地圖上依次點過,“京都御所——舉火點在大宮御所後面的柴房。二條城——在唐門外的馬廄。公家町——在中納言藤原宗雅宅邸隔壁的一座空置町屋。武家町——在幕府老中阿部正次的宅邸後花園。西條河原——在佐藤平次郎自己的棚屋區,五處同時點火,燒掉整個棚屋區,製造混亂。伏見港——在碼頭貨棧區,目標是燒掉所有停泊的船隻。東山知恩院——在藏經閣,幽冥道自己的藏身之處,他們要連自己一起燒。”
邱老海的瞳孔微微收縮。“連自己一起燒?”
“對。知恩院的舉火點設在藏經閣,裡面堆滿了油布和乾柴。火一起,藏經閣會變成一支巨大的火炬,把整座知恩院燒成白地。刀疤男人和他的兩個同伴,會在火起之前離開。但住在知恩院裡的其他僧侶、香客、雜役——全部會成為陪葬。幽冥道不在乎。他們要的不是人命,是火。七處大火同時燒起來,京都的天空會被映成紅色。到那時候,所有人都會相信——華國人來複仇了。”
邱老海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七處舉火點緩緩移動。五十個人,分七隊,同時撲滅七處火。每隊只有七個人,要對付八個甚至更多的浪人。而且不能提前動手——提前動手會打草驚蛇,祇園茶屋裡的執棋手會逃走,密道出口那二十個埋伏的浪人會立刻動手刺殺天皇和大將軍。必須在八月十五夜亥時初刻,七處火起之前的一瞬間,同時動手。
“趙統領。祇園茶屋裡的那個人,你打算怎麼對付?”
趙清影的手指在祇園茶屋的位置上輕輕敲了一下。“我親自去。亥時初刻,茶屋裡的人會收到七處火起的訊號——東山知恩院的藏經閣最先點火,火光照亮京都夜空,就是行動開始的訊號。那個人看到火光後,會做什麼?”
“會撤離。”邱老海說,“他是執棋手,不會留在棋盤上等死。”
“對。他會從茶屋後門離開,走一條只有他知道的路線,離開京都。我盯了他十天,摸清了他三條可能的撤離路線。每一條路線的終點,都是鴨川河畔那座木橋——第十九道疤釣魚的地方。”
邱老海的眉頭微微揚起。“那個釣魚的老者?”
“他不是在釣魚。他是在等。等八月十五夜的火光,等祇園茶屋裡的那個人從橋上走過。然後他會收起釣竿,跟那個人一起離開。他們是同一條線上的人——可能己經在這座橋上釣了十年魚,等了十年火光。明天夜裡,他們會等到。”
趙清影的手指在木橋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橋下有水。我不會在橋上動手。我會在他們經過橋下時,從水裡出來。‘驚蟄’劍在水裡泡了太久會生鏽,所以我不用劍。我用這個。”她從腰間拔出那把仿賀蘭山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這把刀,是墨封仿賀蘭山的短刀打的。賀蘭山那把刀是蘇玄的刀,這把是蘇瑾的刀。明天夜裡,它會飲到幽冥道在京都最後一顆棋子的血。”
邱老海沉默了很久。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一長一短,像兩把並排放置的刀。
“趙統領。陛下讓末將給你帶一句話。”
趙清影抬起頭。
“陛下說——‘告訴清影,朕在博多港等她。太和殿的燈,朕給她留著。’”
趙清影的眼眶紅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但握著短刀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她低下頭,看著短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刃面裡的臉是扭曲的——顴骨被拉高,眼窩被拉深,嘴唇被壓成一條細線。但她認得出那雙眼睛。那雙在詔獄裡被蘇瑾從死囚中挑出來、在暗衛裡磨了三年、在京都的夜色裡盯了幽冥道一個多月的眼睛。
“告訴陛下。臣妾會把祇園茶屋裡的那個人,活著拖到他面前。”
邱老海點了點頭。他把火銃插回鞘裡,站起身。“走。去跟各隊隊長碰頭。明天夜裡,京都的夜空能不能亮起春雷,就看咱們的了。”
兩人走出町屋。京都的夜色濃稠得像墨,鴨川的水聲在遠處低吟。八月十五的月亮己經快圓了,掛在東山之上,把整座京都照得如同白晝。月光下,這座千年古都的白牆灰瓦、松木門柱、神社鳥居、佛寺寶塔,全部籠罩在一層銀白色的薄紗裡。明天夜裡,這層薄紗會被火光撕裂——或者被五十道春雷守住。
趙清影走在月光裡,手指握著短刀的刀柄。刀柄上沒有任何刻字,但她知道,蘇瑾的刀,在她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