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記書院前院，十一月初。
方大柱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的算術題——“博多港碼頭，華國水師戰船五十七艘。每艘戰船配火銃十二把。墨先生新造了第三批火銃三十把，全部配給戰船。現在每艘戰船平均有多少把火銃？”
孩子們埋頭在沙盤上演算。竹筆劃過細沙的聲音像春蠶啃桑葉。德川家光在蘇記書院住了一個多月了，他習慣了每天早上被賀蘭山修剪茶枝的剪刀聲叫醒，習慣了去灶房領粥時三郎幫他佔座，習慣了算術課上三郎側過頭來看他的沙盤，然後說“你寫錯了，三要圓一點，八要開一點”。他寫“38”不再錯了。三圓潤，八舒展，像兩個拉著手的人。
今天的題難。五十七艘戰船，每艘十二把銃，一共多少把？加上三十把新銃，一共多少把？再除以五十七，平均多少把？家光在沙盤上寫下第一行數字——57×12。他算了很久，竹筆在細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算式。57乘12，等於684。加上30，等於714。714除以57，等於12餘30。
他看著“12餘30”，覺得不對。餘數不能比除數大。他用手抹平沙盤，重新算。第二次，57乘12等於684，加上30等於714。714除以57，商12，餘——他算不出來了。手指捏著竹筆，指節發白。
三郎側過頭，看了一眼他的沙盤。他沒有說“你寫錯了”，他把自己沙盤推到家光面前。沙盤上寫著一行漂亮的數字——“每艘戰船原有火銃12把，57艘共684把。新造30把，總計714把。714除以57，等於12.526。方講郎說，銃不能有半把，所以還是12把。多出來的30把，配給邱老海的快船隊。快船隊不屬於戰船，另算。”
家光看著三郎的沙盤，看了很久。不是看答案，是看三郎怎麼把問題拆開的——“銃不能有半把”，所以多出來的銃不能硬塞給戰船，要給另一支船隊。這不是算術，是分配。算術只算數字，分配要算人。快船隊的人也需要銃，把銃給他們，比硬塞給戰船更合理。
“三郎。你怎麼知道多出來的銃要給快船隊？”
三郎撓了撓後腦勺，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上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因為我爹在快船隊。邱老海上個月回博多港補給時，我爹回了一趟家。他說快船隊只有舊弩，沒有火銃。跑海時遇到海盜，只能用弩射，射不準。他說要是有一把火銃就好了，鐵砂噴出去，不用瞄太準，就能把海盜的船帆打爛。我記住他的話了。”
家光沉默了。三郎不是因為算術好才想到快船隊的，是因為他爹在快船隊，他記住了他爹的話。算術題的答案不在沙盤裡，在碼頭邊一個漁夫家的灶房裡，在一個父親對兒子說的話裡。他把竹筆放下，把自己的沙盤抹平，照著三郎的答案重新寫了一遍。不是抄——是把三郎的答案拆開，一步一步自己算。57乘12，684。加30，714。除以57，12餘30。30把銃給快船隊。
方大柱走過來，低頭看家光的沙盤。他看到了算式，也看到了算式旁邊家光自己添的一行小字——“快船隊有30把銃。”那不是算術題要求寫的，是他自己寫的。
“家光。為什麼寫這一行？”
家光抬起頭。“因為多出來的銃不是多出來的，是有人需要的。算術題只問戰船有多少銃，但銃造出來不是給戰船的，是給人的。人需要銃，銃才有用。快船隊的人需要銃，那30把就應該給他們。題沒問，但我記住了。”
方大柱沉默了一會兒。他在蘇記書院教了幾個月算術，孩子們算錯過無數道題，他糾正過無數次。但這是第一次，有孩子在答案旁邊寫了題沒問的東西。不是畫蛇添足，是把題裡被省略掉的人寫了回去。他把粉筆遞給家光。“上來。把這道題重新講一遍。不是講怎麼算，是講那30把銃為什麼給快船隊。”
家光接過粉筆，走到黑板前。他個子矮，夠不到黑板高處，方大柱給他搬了一隻木箱墊腳。他站在木箱上，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快船隊”三個字。七歲的大將軍孫子，在博多港蘇記書院的黑板上，用華國字寫下了他人生中第一個自己主動要寫的詞。
“快船隊。邱老海的船隊，不屬於戰船。他們跑得比戰船快，去得比戰船遠。京都八月十五夜，邱老海帶著快船隊五十個人，在七處同時動手，撲滅了七處火。他們沒有火銃，用的是舊弩。墨先生新造的三十把火銃，給戰船，每艘還是十二把。給快船隊，快船隊就有了火銃。戰船的火銃是守博多港的，快船隊的火銃是去更遠的地方的。守需要銃，去更遠的地方也需要銃。多出來的銃不是多出來的，是有人還沒拿到。”
前院裡安靜了一瞬。孩子們仰頭看著家光，有的聽懂了，有的沒聽懂。但他們記住了那個畫面——七歲的新學生站在木箱上，在黑板上寫下“快船隊”三個字，然後說“多出來的銃不是多出來的，是有人還沒拿到”。
三郎坐在座位上，看著家光的背影。他忽然覺得，這個從京都來的、眼睛紅紅的、腰間插著舊刀的孩子，跟剛來時不一樣了。剛來時他捧著茶苗，手在發抖。現在他站在木箱上，手很穩。粉筆在黑板上寫字，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方大柱站在旁邊，看著家光把題講完。他沒有糾正家光的任何一個字。等家光講完了，從木箱上跳下來，他把粉筆接過去，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算術課的最後一句話——“算術不是算數字，是算人。數字會騙人，人不會。把人數進數字裡，數字才是真的。”
孩子們把這句話抄在沙盤上。家光抄得最慢，一筆一劃，像在刻蓮花。抄完後，他在那句話旁邊畫了一把銃。銃很小，只有拇指大，但銃託上有一朵蓮花——五瓣，瓣尖微翹。他見過賀蘭山刻在銃鞘上的蓮花，記住了那個弧度。他的手指還畫不出那個弧度，但他記住了。
傍晚散學後，家光沒有回屋子，去了茶園。茶園裡，“德川家光茶”又長高了一點。賀蘭山下午剛澆過水，土還是溼的，火山灰土和京城土的混合物在夕陽下泛著深褐色的光。家光蹲在茶苗旁邊，從懷裡摸出沙盤。沙盤裡是他今天算術課的答案，和那一行小字——“快船隊有30把銃”。他用手把沙盤抹平，重新寫。不是算術題，是一封信。
“祖父：我在蘇記書院一個多月了。算術課學了57乘12。多出來的銃給快船隊。三郎的爹在快船隊。我記住了。茶苗長高了一截，賀蘭先生下午給它澆了水。木牌上的字是墨先生寫的，華國字和瀛桑字並排。我每天早上去看它，澆一瓢水。祖父的刀放在枕頭邊，沒有拔。書院裡沒有人拔刀，他們拔竹筆。竹筆劃過沙盤的聲音很好聽，像春蠶啃桑葉。祖父，什麼是春蠶？方講郎說明年春天帶我們去後山養蠶。我看到了，再告訴祖父。家光，於博多港蘇記書院。”
他把信寫在沙盤上，不是寫在紙上——他的字還不能上紙。寫完後，他看了一遍，用手抹平。細沙恢復了平整，像什麼都沒寫過。但他記住了每一個字。他會把每一個字都記住，等到能上紙的那一天，寫在紙上，寄回京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回書院。暮色中，博多港的海面上，五十七艘戰船的桅燈次第亮起，北辰星一顆接一顆浮現在暮色裡。快船隊的船不在港口——邱老海帶著他們去測繪瀨戶內海剩下的三分之二海域了。他們還沒有火銃。墨封的第三批三十把火銃還在圖紙上，銃託上等著刻賀蘭山的蓮花，鐵管箍的小孔等著改成向後偏斜西十五度。
家光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今天的算術題裡多出了三十把銃，他把它們給了快船隊。因為三郎的爹在快船隊。因為有人還沒拿到。
他走進書院後院，三郎在灶房門口等他，手裡端著兩碗粥。“今天的粥加了魚片，我讓灶房阿婆多給你舀了一片。”三郎把粥碗遞過來，碗底墊著一塊粗布，不燙手。
家光接過粥碗，跟三郎並排坐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兩個七歲的孩子，一個是大將軍的孫子，一個是漁夫的兒子，坐在博多港的暮色裡喝粥。粥很燙，他們小口小口地喝。魚片是博多灣今天早上打上來的鯛魚，切成薄片，滾粥一燙就熟，嫩得像豆腐。
“三郎。你爹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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