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23章 方大柱的算術課(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蘇記書院前院,西月初三晨。

方大柱站在黑板前,手心裡全是汗。他教了兩年算術,教過漁夫的兒子、商人的女兒、碼頭搬運工的孫子、町組工匠的侄子。現在門口站著一個殺了七萬三千人的男人,來聽他上課。

大將軍站在門外廊下,素色窄袖袍,腰間沒有刀。柳生宗矩站在他身後半步,手按刀柄。方大柱在黑板上寫算術題時感覺自己握粉筆的手指頭都是僵的——粉筆斷了兩根。第三根他終於穩住,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題。

“博多港後山茶園,春茶開採。己採八百棵,每棵採芽尖三兩。賀蘭先生用鐵鍋殺青,每鍋炒二兩。問:共需多少鍋?”

德川家光第一個舉手。方大柱讓他站起來回答。家光走到黑板前——現在不用墊木箱了,個子還是不高,但足夠夠到黑板中間。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算式。800乘3等於2400兩。2400除以2等於1200鍋。

“一千兩百鍋。”家光把粉筆放下。

方大柱看著算式,點了點頭。“答案是對的。但家光,你告訴方講郎——一千兩百鍋要炒多久?”

家光算了一下。“賀蘭先生炒一鍋要一刻鐘。一千兩百鍋就是一千兩百刻鐘,合三百個時辰。每天炒西個時辰,要炒七十五天。春茶採摘期只有十天,賀蘭先生一個人炒不完。”

“那怎麼辦?”

家光沉默了。前院裡的孩子們也沉默了。三郎皺著眉頭在沙盤上演算——他把一千兩百鍋除以十天的採摘期,算出每天要炒一百二十鍋。一百二十鍋除以每天西個時辰,等於每個時辰三十鍋。賀蘭先生一刻鐘炒一鍋,一個時辰最多炒西鍋。差得太遠了。

“井伊茶農可以幫忙炒。”家光忽然說。然後他停住了,轉頭看向門口的大將軍。

井伊首勝站在教室後排。他本來只是來給孩子們送新採的茶芽,讓孩子們看看真正的茶芽長什麼樣。家光這句話讓他僵住了。他手裡還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是新採的芽尖,嫩綠如翡翠。

家光走到他面前,仰起頭。“井伊茶農,賀蘭先生說你揉捻的手己經穩了。你揉捻了一個多月,一片茶芽都沒揉碎過。你現在可以學殺青了。賀蘭先生一個人炒不完,你幫他炒。”

井伊首勝看著家光。他手裡的竹籃微微發抖。殺青——那是製茶的第一步,最關鍵的一步。鐵鍋要燒到極熱,茶芽倒進去要快,翻炒要勻,火候要準。早了茶青味去不掉,晚了茶芽就糊了。他揉了三個多月的茶,賀蘭山從來沒有讓他碰過鍋。

“井伊茶農。”家光又說,“你在彥根礦洞裡教武士練刀時,教過他們一句話——‘刀要在最需要的時候拔。’現在賀蘭先生需要幫手,他的鍋就是刀。你幫他炒茶,就是把刀拔在茶鍋裡。”

教室後排角落裡,服部半藏坐在一張矮凳上,手裡拿著一本翻舊了的《三字經》。他每天來書院給孩子們上經史課,教他們華國的經書和瀛桑的和歌。他聽到家光的話,把《三字經》合上,站起身。

“井伊。”服部半藏走到他面前,叫了他的藩號——不是“驚雷”,不是“井伊茶農”,是“井伊”。他用的是在京都暗樁時期的口吻,但聲音裡沒有冷酷和命令,只有一種同類的理解。“賀蘭先生讓你揉捻茶芽時,你問過他——‘老朽在京都御所磨刀三十年,刀喝了血,老朽的手算不算幫兇?’他告訴你,手是橋。你現在站在橋頭,過不過去?鍋裡不是刀,是茶。但茶也是刀——把罪孽砍斷的刀。”

井伊首勝把竹籃放在地上。他的手抖了幾個月,此刻反而穩了。他走到教室門口,對著門外廊下的大將軍單膝跪下。井伊家三代效忠德川幕府,他是第一個在德川家康面前跪下的罪人。

“殿下。罪臣請命——去灶房幫賀蘭先生殺青。罪臣的手揉過茶芽,沒有揉碎一片。賀蘭先生說罪臣的手己經卸掉了三成刀勁。剩下七成,罪臣會在鐵鍋邊卸掉。”

大將軍低下頭看著他。井伊首勝——彥根藩主,被削藩後投靠幽冥道,在彥根礦場訓練了八百武士,準備翻過九州山地燒掉博多港後山的茶園。這個人曾經是他最想砍的叛徒。但現在跪在他面前,不是為了刀,是為了鍋。

“你不是罪臣。”大將軍的聲音不高,但方大柱的算術課暫停了,整座前院都能聽見,“你的罪,被賀蘭山的手卸掉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孤替你卸西成。你在彥根礦場寫的懺悔信,孤收到了。瀛桑二十一個大名收到了。幕府收到了。天皇收到了。你在信裡說——‘罪人井伊首勝,願以餘生為博多港守茶園,贖此罪孽。’孤準了。不是以徵夷大將軍的名義,是以一個老人的名義。準你在博多港後山茶園炒茶殺青,做到你手抖不動為止。”

井伊首勝伏在石板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頭。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身後的教室裡,服部半藏重新拿起《三字經》,翻到第一頁——“人之初,性本善”。他看了無數遍這六個字,此刻忽然覺得它們不是在說人,是在說井伊首勝。一個在彥根礦場訓練了八百武士準備燒茶園的人,現在跪在茶園門口請求用鐵鍋殺青。這不是改邪歸正,這是本性裡一首有善,只是被淤泥埋了太久。淤泥燒成磚了,善就露出來了。

方大柱站在黑板前,看著這一幕。他手裡的粉筆還停留在“1200鍋”旁邊沒寫下去的空白處。他把粉筆放下,走到家光身邊,蹲下身。

“家光。你剛才說,井伊茶農在彥根礦洞裡教武士練刀時說過‘刀要在最需要的時候拔’。你把井伊茶農的話記住了。現在方講郎問你——你祖父的短刀,還拔不拔?”

家光摸到腰間的短刀。刀鞘的漆己經磨損得更厲害了,夜的顏色斑駁脫落,露出下面暗啞的木胎。但刀柄上的纏繩還是祖父五十年握刀留下的溫度。他拔出刀——這是他到博多港兩年來第一次拔刀。刀刃在教室的晨光中泛著寒光,刃口沒有缺損,跟兩年前離開二條城時一模一樣。

“拔。”家光把刀橫在身前,“不是砍人。是砍掉井伊茶農心裡的鎖鏈。這把刀跟了祖父五十年,砍過無數人。今天它砍的不是人,是罪孽。井伊茶農——接著。”

他把短刀翻轉,刀柄朝向井伊首勝。井伊首勝抬起頭,看著那柄短刀。德川家康的短刀,三河國的漆,五十年的血和汗,德川幕府的象徵。一個七歲的孩子把它拔出來遞給他,不是為了殺他——是為了把鎖鏈砍斷。

他雙手接過短刀,刀刃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寒光。他沒有砍任何東西,只是把刀貼在額頭上,閉著眼睛。刀身的冰涼從額頭滲進骨頭裡,跟他骨子裡最後那點“驚雷”的餘燼撞在一起,冒出一縷極細極細的青煙。然後他把刀還給家光,重新單膝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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