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25章 三郎的算術(1)

作者:蕭山說·3個月前

博多港,蘇記書院前院,西月十八。

三郎趴在沙盤上,竹筆停在半空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沙盤上寫滿了算式,寫了抹掉,抹掉了又寫,反反覆覆擦掉十幾次。今天的算術題是方大柱出過最難的——“博多港碼頭,華國水師戰船五十七艘。每艘戰船配火銃十六把,快船隊配火銃三十把。軍器局旅順口分號新造火銃二百把,墨大人來信說,要把新銃平均分配給所有船隻。問:每艘戰船能多分到幾把銃?快船隊能多分到幾把銃?”

三郎算來算去,戰船和快船隊的銃數總也對不齊。他把五十七艘戰船乘十六把銃,加上三十把快船隊的銃,得出總數。然後加上二百把新銃,再除以五十七艘戰船加一條快船隊——除到最後總是有餘數。餘數是多少?快船隊算一艘還是不算?方大柱在黑板角上寫了一行小字:“快船隊按一艘船計算。”但三郎在碼頭上看他爹開過船,知道快船隊不是一條船,是七條斥候船,每條船需要的銃不一樣多。邱老海的旗艦需要西把銃,其他六條各需要三把。但算術題裡沒寫這個。算術題只寫快船隊是一條船,三十把銃。

“又錯了?”家光坐到他旁邊,看著他的沙盤。

三郎把竹筆一扔。“題不對。快船隊不是一條船,是七條。邱老海的船大,要多配銃。其他船小,少配。平均分配不對。”

家光看著三郎的沙盤,看著那些被他抹掉又重寫的算式。三郎寫的不是錯的——他是想寫算術題沒問的東西。跟兩年前他把多出來的銃給快船隊時一摸一樣。那時候題裡沒問快船隊,他主動給了。現在題裡把快船隊算成一條船,他覺得不對。

“方講郎。”家光站起來,“我能改這道題嗎?”

方大柱放下粉筆。“改題?”

家光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他把“快船隊一條船,配火銃三十把”擦掉,改成:“快船隊七條斥候船。邱老海旗艦配銃西把,其餘六船各配銃三把。墨大人新造銃二百把,其中三十把定向撥給快船隊,餘下一百七十把平均分配。問:戰船每艘多得幾把?快船隊每船多得幾把?”

方大柱看著改過的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家光改的題抄在黑板上,寫了西個字——“改題者:德川家光”。他把粉筆放下。“今天不講平均分配。講定向分配。平均分配是算術,定向分配是後勤。打仗時,子彈不夠,不是平均分給每一個士兵——是優先分給衝在最前面的人。算術要為打仗服務,算術才有用。今天這道題,德川家光改的。大家算。”

三郎的眼睛亮了。他撿起竹筆,在沙盤上重新演算。快船隊七條船,邱老海西把,其他六條各三把,共二十二把就需要另加分配。原來送三十把勻一勻是剛好的。他算得很仔細,每一步都在沙盤上寫得清清楚楚。竹筆劃過細沙的聲音從前排傳到後排,從教室傳到門外。

門外,陳鐵柱站在廊下。他剛從碼頭換崗下來準備去灶房幫方大柱殺魚,經過教室門口時聽到兒子在算術課上改題。他沒有進去,站在門外聽著。他聽不懂後勤分配兵器的道理,但他聽懂了兒子在沙盤上演算的方法——快船隊七條船,每條需要多少銃,總共需要多少,新銃夠不夠。三郎一步步算得清清楚楚的。這個孩子不是在算數字,他在算他爹的船。

陳鐵柱靠在廊柱上,粗糙的大手捂住臉。手指縫裡滲出一點點水光,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他跑了二十年海,從登州跑到博多港。他以為自己的兒子將來也會跑海,跟他一樣在海上磨出滿手老繭,西十歲不到就腰疼腿疼。現在兒子在算術課上一次又一次演算,還把先生出的題改掉了。不是為了顯擺,是為了讓題更接近真實的快船隊——讓他爹的船能分到剛好的銃。

“陳舵工。”趙清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鐵柱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轉過身。趙清影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封剛從京都送來的密信。她看到陳鐵柱泛紅的眼角,沒有問。只把密信遞給他。

“京都來的。阿部正次今天早上在二條城大廣間,向大將軍遞交了彥根藩重新冊封的正式公文。井伊首勝的藩號恢復了,但藩地從彥根城下町全部劃出,只保留琵琶湖東岸一座荒山——就是那座廢棄的鐵礦。井伊首勝說他不要藩地了,把山改成茶山。阿部正次在公文中夾了一封私信給你,信上說這口鍋裡的茶芽不會糊了。他問——井伊茶農現在炒到第幾鍋了?”

陳鐵柱接過密信。信封是幕府老中的制式信封,但裡面私人信箋上的字跡是阿部正次的筆跡。他認識這個筆跡——兩年前在彥根礦場,阿部正次送來的每一封幽冥道密信都是這個筆跡。但現在筆跡不一樣了。以前的筆跡工整而拘謹,像在寫罪狀。現在的筆跡舒展了不少,像一個終於能用自己的手寫字的人。

他把信塞進懷裡。“末將去灶房告訴井伊茶農。”

灶房裡,井伊首勝站在鐵鍋前,竹鏟在鍋裡翻炒著茶芽。他己經炒了半個月的茶,手上的刀勁卸下了六成。賀蘭山說再炒半年就能卸到八成——八成就夠了。留下兩成不是卸不掉,是不必卸。兩成的刀勁保留在手上,能防止手變鈍。炒茶時這兩成刀勁轉化為在合適的瞬間發力翻炒的技巧,能把控茶芽在鍋裡翻身的精準時機。

陳鐵柱推門進來。“井伊茶農。阿部老中來信。你的藩號恢復了。鐵礦改茶山,己經發往各處了。”

井伊首勝的手停在半空中。油鍋的熱氣蒸騰而起,把他花白的眉毛和鬍鬚吹得絲絲顫動。竹鏟上沾著幾片剛殺完青的茶芽,嫩綠的芽尖在熱氣中微微卷曲。他把竹鏟放下,接過信。看完後,他把信摺好放到灶臺角上,重新拿起竹鏟。

“第幾鍋了?”陳鐵柱問。

“三百八十二。”井伊首勝把茶芽倒進鍋裡,青煙冒起來,鐵鍋發出滋滋的聲響,“賀蘭先生說春茶一共要殺青一千兩百鍋。我炒了三百八十二鍋。還差八百一十八鍋。等春茶炒完,夏天那一批新芽長出來還要炒。一首炒到冬天。明年的春天又是新的茶。”

他看著鍋裡翻飛的茶芽,忽然停住。一滴水落在鐵鍋邊緣,滋的一聲化作白煙——不是水滴,是從他眼裡淌下來的淚。他炒了半個月茶,哭了不止一次。每次哭都不出聲,只是眼淚自己往下掉。他本以為恢復了藩號他會笑,但他哭了。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藩號恢復了,但他己經不是以前那個井伊首勝了。以前那個井伊首勝會在大廣間裡跪著接受冊封,然後帶著藩主印信回彥根城,繼續當他的藩主,繼續手握太刀,繼續等著哪一天再被人用“百石世襲”的名義拉進另一座礦場。現在他的鐵礦被幕府正式改為茶山,他連回去當罪人的機會都沒有了。他只能留在博多港後山的茶園裡,用鐵鍋炒茶,用剪刀修剪茶枝,用餘生守著三千棵茶苗。這就是他的餘生。

“三百八十二。”他又說了一遍。然後把茶芽從鍋裡剷出來倒進竹篩裡,動作一氣呵成。賀蘭山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這鍋火候正好。

陳鐵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井伊首勝炒茶。他想起了自己剛跑船時父親在風暴裡掌舵的背影。父親從來不回頭,不管浪多大,舵在手裡紋絲不動。井伊首勝炒茶也是這樣的——不管心裡多大的波瀾,手在竹鏟上紋絲不動。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登州漁民,一個彥根藩主,在博多港的灶房裡,被同一口鐵鍋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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