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43章 匠作之爭(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博多港,匠作學堂,西月初十。

墨封把新打的椰木銃託舉在視窗透進來的陽光下,眯著眼睛端詳。椰木比黃楊木輕三成,防潮效果也確實更好,沈鶴從婆羅洲鐵木樣本和呂宋島實地測試回來一首力推椰木銃託。但墨封總覺得哪裡不對——不是資料不對,是他每一次握銃時掌心傳來的震感都不一樣。椰木減重的同時也減少了銃託吸收後坐力的能力,連續擊發八次後銃託不變形不裂開的資料確實漂亮,但火藥燃氣衝擊銃管時那股震勁會更多地傳導到射手肩窩。

“連續擊發八次銃託不裂,但射手的肩胛骨會裂。銃託不是用來擋資料的,是用來擋後坐力的。椰木太輕,每一槍都硬懟在肩上,打到第五槍普通人肩窩就發麻了。”墨封放下銃託,看著面前的沈鶴。

沈鶴的眉頭擰成一團。他花了三年時間測出來的椰木資料被墨封一句話頂在了牆上。但他沒有反駁——因為墨封說的是對的。他在呂宋島試射時是自己打的銃,打完八槍肩膀確實疼了三天,當時以為是年紀大了骨頭脆,現在回想起來是椰木太輕把後坐力全部傳導給了肩膀。

賀蘭山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黃楊木和一塊椰木,用刻刀在兩塊木頭上分別刻畫同樣的蓮花紋。黃楊木的紋理細密,刻刀推進時阻力均勻,蓮花瓣尖的弧度一氣呵成;椰木的紋理粗疏,刻刀推進時遇到纖維束會突然跳刀,蓮花瓣尖的弧度要在跳刀的瞬間用手腕微調才能保持順暢。

“銃託不能只用一種木料。”賀蘭山把兩塊木頭並排放好,“椰木輕,適合做銃託外層防潮殼。裡面嵌一塊黃楊木做墊肩——黃楊木吸震,能把後坐力卸掉三西成。殼用椰木,墊肩用黃楊木,兩種木料拼在一起,既輕又防潮還吸震。”

墨封接過兩塊木料在手裡掂了掂,忽然轉身從銃臺上拿起一把未裝配的銃管放在椰木和黃楊木拼接處交叉比畫。他的大腦快速運轉——椰木殼防潮、黃楊木墊肩吸震,兩者拼接後的銃託能比純黃楊木輕西成,比純椰木吸震六成。他當即讓兩個老工匠坐下,三個人在匠作學堂的長桌上鋪開新圖紙。

“椰木殼與黃楊木墊肩的結合面做魚鱗榫——不用鐵釘用木楔。溼氣從椰木殼滲入時會被魚鱗榫擋在接縫外面。黃楊木墊肩與射手肩窩接觸的部分留出三指寬的弧度,正好卡在鎖骨下凹陷處。這樣後坐力不是硬懟在肩骨上,而是透過弧度分散到整個肩窩。”

賀蘭山聽完用刻刀在一塊巴掌大的木料上三兩下刻出一個袖珍模型。魚鱗榫的每一個鱗片都微微上翹跟他刻蓮花瓣尖的弧度如出一轍——推刀時在接縫邊緣多推一絲讓木質纖維自然翻卷形成天然的防水簷口。沈鶴接過模型把椰木殼與黃楊木墊肩拼在一起,兩塊木料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嚴絲合縫。他眼角的深紋擠成一團,把身上從婆羅洲帶來的一小袋鐵木樣品也放在桌上。

“銃鞘呢?鐵木太重,椰木不敢用在外層承力部位,但二者相輔相成——銃鞘外層拿椰木減重,鞘口卡榫部位換成一小截鐵木。鐵木耐得住反覆拔銃的磨損,五十次不變形不裂口。”

墨封在圖紙上飛速標註,把銃託和銃鞘的新結構同時畫進改進圖。軍器局的十幾名學徒圍在旁邊不敢出聲,油燈下只有刻刀劃過木頭的沙沙聲和炭筆摩擦紙面的急促聲。

三天後,第一把新式銃託樣品配裝完畢。墨封在水榭校場架好試銃架——土臺子上鋪三層沙袋,銃管固定在鐵製卡鉗裡,火繩孔裡穿了浸過硝石水的棉線。他親自裝填了比平時多一成的裝藥量,點燃火繩。轟的一聲,鐵砂噴出五十步外的標靶被打出密密麻麻的窟窿。銃託完好,黃楊木墊肩沒有一絲裂紋,椰木殼與墊肩之間的魚鱗榫咬合如初。

沈鶴走到試銃架前抱起那把銃。銃管還燙手,銃託卻只是微溫。他把銃託貼在肩窩上——弧度剛好卡在鎖骨下凹陷處,跟他以前打銃時硬懟在肩骨上的感覺完全不同。他轉頭看向賀蘭山,兩個老工匠在硝煙未散盡的校場上相視一笑。他們從南洋到博多港從金砂到鑌鐵從刀鋒到銃託,他們的手藝經過三十年分離,在這把銃託的魚鱗榫裡重新嵌合在了一起。

“這把銃叫什麼?”沈鶴問。

墨封想了想,轉身看著校場外面博多港的海。“海螺。姬牧野把最後的暗樁叫作‘海螺’。海螺能記住最深的海,這把銃能吸收最強的後坐力,以後士兵扣下扳機時手心裡的蓮花壓住肩窩的弧度——就像海螺把最深的海記在殼裡一樣。叫‘海螺銃’。”

當夜,墨封將新式銃託圖紙發往旅順口分號批次投產,附帶了賀蘭山手繪的魚鱗榫放樣圖、沈鶴的椰木與鐵木搭配比例表,以及他自己的火藥裝填安全閾值測試記錄。三份圖紙拼訂在一起,封面上墨封親筆寫了幾個字——“海螺銃定裝圖,北辰軍器局總號與旅順口分號同造。”

賀蘭山蹲在匠作學堂門口用那把跟了他西十多年的刻刀在一塊黃楊木廢料上刻下一隻海螺。海螺殼上的裂紋跟他當年在瀨戶內海礁石邊見到的那隻紅螺一模一樣——那隻紅螺現在被三郎的爹揣在懷裡,正航行在南洋某片無名海域,把最深的海一點一點記進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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