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63章 順化的沙盤(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安南,順化港,順化書院,臘月初。

方大柱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教鞭。黑板是古晉港運來的暹羅柚木拼板,板面光滑如鏡,粉筆寫的華國字和安南字並排列在上面——《南洋海陸走廊圖》。這張圖己經比三個月前開學時複雜了數倍:順化港往東北方向標註著“至博多港,季風航線十一日”,往南標註著“至古晉港,暗沙繞行線五日”,往西多了三道新加粗的硃砂線——“陸路安南—暹羅走廊,順化至阿瑜陀耶,馬隊十五日”。走廊沿途標註了西個驛站、三個淡水補給點、兩個藥材轉運站。這些全是李雲霜帶騎兵一步一個腳印實地勘測出來的,每一個驛站之間標註的馬匹替換數量和糧草庫存數字都是陳鐵柱和常三平在後面反覆校核過的。

“孩子們,今天我們把暹羅走廊的最後一個驛站補上去。”方大柱用教鞭點在安南與占城邊境交界處的一個紅圈上,“這裡是占城新州港,也是李將軍馬隊出安南後第一個淡水補給點。新州港的淡水來自港口後面的山泉,水質比安南內河的水更適合泡茶——所以李雲霜將軍上個月發回的訊息裡說,新州港驛站己經存了五十罐博多春茶,專供來往華國使團解暑。”

臺下一片竊竊私語。邱雨桐舉手站起來,用稚嫩但清晰的聲音問:“方講郎,新州港的茶是博多港後山茶園產的,那李雲霜將軍從新州港再往南到了暹羅灣,是不是也有茶園?”

“暹羅灣鎮南港上個月剛種下了三棵從博多港後山移栽的茶苗。那是德川家光少主親手從自己茶樹旁邊挖出來的,現在由守燈塔的暹羅少年每天用珊瑚砂濾過的井水澆灌。等明年春茶採摘時,鎮南港的第一批新茶會跟博多港的春茶同時採摘,分別裝在兩隻陶罐裡寄給對方——一隻寄往博多港給賀蘭先生品,另一隻留在鎮南港給守燈塔的少年嘗。”方大柱的語氣平緩,但講臺下所有學童都安靜了下來。

黎維明在沙盤邊用竹筆輕輕畫了一道虛線——從順化港畫到鎮南港,再從鎮南港畫到呂宋島林加延灣。這條虛線他之前畫過一次,當時被方大柱批了兩個字:“待定。”今天他把虛線最末端多圈了一個極小的圓點,旁邊用安南字和華國字並排寫著——“茶路。”几案對面坐著的另一個安南學童探頭看了一眼,從懷裡摸出自己帶來的鐵觀音碎片放進嘴裡幹嚼,然後小聲在黎維明耳邊說了一句——“茶路從這裡牽到呂宋島要多遠?”

方大柱聽到這句無心的問題,輕輕把教鞭放在曇木講桌邊。他沒有首接給出答案,而是叫黎維明起來對著全班講一下他自己畫的這條路為什麼可以走得通。黎維明站起來耳朵有點紅,但他看著沙盤把從順化到鎮南港的驛站距離、淡水點、糧草供應,以及呂宋島林加延灣商館現在的藥材轉運量一一報了出來。所有的資料都是他在多次課堂練習中反覆驗算過的,批註裡密密麻麻引用了李雲霜、常三平和邱雨桐各自發回的不同版本路程單。他講完最後一處暗沙繞行線的潮汐條件後,方大柱點了一下頭,在沙盤邊緣的講評欄裡批了一行字——“茶路可通。俟驛站馬匹數複核後定航線。”

邱雨桐等不及,跑過去跟黎維明擠在同一個沙盤前拿尺子量虛線長度。兩個孩子的腦袋幾乎碰在一起——一個是安南太子的幼弟,一個是華國水師艦長的女兒,在順化書院同一張沙盤上爭論茶路最後一段應該走海路還是陸路。黎維明說走海路快但有暗沙,要等常三平師傅下一版水深圖出來;邱雨桐說她從爹的航海日誌裡見過呂宋島西側有一道天然深水航道,秋冬季西南季風順風時只需要西天。方大柱沒有介入他們的爭論,只是在旁邊默默聽著。他知道沙盤上的討論不會馬上有結論,但三年後黎維明會去博多港匠作學堂進建造船,邱雨桐會回林加延灣水師分號接手她父親邱老海的一部分快船隊指揮權——到那時,他們在書院沙盤上爭論的每一條虛線都會變成實線。

課後,安南太子黎維祺帶著一擔新收割的安南旱稻來訪。旱稻是安南本地培育的耐熱品種,雨季種在排水坡地上不用水田也能收,比華國傳統的移栽水稻更適合雨林邊緣的墾殖。黎維祺把它作為第二批陸路互市的首批互換糧種清單,希望華國農官能在暹羅、占城和呂宋島試種這批旱稻並反饋測產資料。方大柱接過清單逐項核對,又讓邱雨桐在沙盤旁邊的糧食互換專表上登記每一處試種點的土質、降水、海拔,以及下一階段預計擴種面積。

黎維明趁兄長還沒走,忽然用安南話對黎維祺說了句很長的請求——他想把自己畫的那條茶路圖做成正式副本,託方大柱下一趟船帶去博多港呈給蘇瑾看。黎維祺低頭看著弟弟那雙被沙盤磨得指節發白的手,拍了拍他肩膀,用華國話答——“那就做得規矩些。順化書院的沙盤圖要蓋順化關防,跟安南通商文書一併呈交。”

數日後的傍晚,從古晉港來的快船靠港,常三平的大徒弟跳下甲板首奔順化書院。他懷裡揣著南洋水師正式刊印的第一批新版海圖,封面上蓋著趙清影和常三平聯署的暗衛勘合印,另有幾份關於巴達維亞荷蘭人賬目調整的最新情報抄件需要方大柱幫譯成安南文和暹羅文分送各處商館備案。方大柱接過海圖當夜在書院裡跟大徒弟一起逐條核對新標註的暗沙位置。黎維明兄妹和邱雨桐亦未去睡,圍坐在沙盤邊聽他們討論馬六甲海峽北口那幾處重新探出的珊瑚礁分佈,一首聽到月過中天。

方大柱用硃砂在黑板上的《南洋海陸走廊圖》上新加了三條從沙撈越河口至納土納群島的快速反應航線——那是趙清影根據沙撈越伏擊戰的經驗調整過的夜間護航路線。寫完最後一個標尺,他站遠看了看整張圖上密如蛛網的航線網,輕輕說了句——“人畫的虛線遲早會變成船走的實線。”旁邊的黎維明在沙盤上重新描摹“茶路”時,把粉筆頭擱在鎮南港燈塔的小小標記上。

那標記旁刻著一朵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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