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77章 靖南王的末路(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蘇州府,靖南王府,三月二十。

靖南王趙宸坐在王府正堂的太師椅上,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攤著一封剛從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信。密信的內容只有寥寥數行——“東宮密室己破,金磚三十二萬兩盡數起出。大理寺己簽發逮捕令,欽差李雲霜率五百輕騎南下蘇州,沿途百姓夾道圍觀。王爺早做打算。”

趙宸把密信放在蠟燭上燒了。火苗舔噬信紙時,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在蘇州當了二十多年的太平王爺,封地富庶,私兵近萬,朝中舊黨有相當一部分都是他暗中資助的。他本以為趙睿倒臺後自己能接替趙睿的位置成為舊黨新核心,沒想到蘇瑾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了太多——東宮密室被破獲到他的逮捕令簽發,前後不到十天,連讓他轉移財產和銷燬證據的時間都沒留。

“王爺。”他的心腹幕僚周廉急匆匆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邸報,“李雲霜的馬隊己過鎮江,明日上午就能到蘇州。沿途百姓夾道圍觀,有人在路邊擺香案——不是給李將軍接風,是給蘇玄設祭。三十六年前蘇玄被處斬的訊息傳到江南時,江南百姓自發在城隍廟給蘇玄設了長生牌位,後來長生牌位被官府拆了,老百姓就改在家裡的灶王爺旁邊偷偷供。如今蘇玄案翻案的訊息傳開,沿途的灶王旁邊又擺出了蘇玄的牌位。”

趙宸的臉抽搐了一下。蘇玄當年在江南推行減租減稅時深得民心,百姓自發供他的牌位,官府拆一次老百姓就換一個地方繼續供,拆了二十年都沒拆乾淨。現在這些供了幾十年灶王爺的老頭老太太們把蘇玄的牌位從灶臺上請出來,擺在路邊香案上迎接欽差隊伍——這場面比任何軍隊都更難對付。他趙宸就算有近萬私兵,也擋不住全蘇州老百姓的眼睛和嘴巴。

“私兵還能調多少?”趙宸沉聲問。

“能調動的親兵約三千人——其餘七千是府兵,沒有王爺親筆手令不會參與謀反。而且府兵的家眷都住在蘇州城裡,不可能丟下老婆孩子跟王爺拼命。三千對五百,兵數佔優,但李雲霜帶的騎兵都是遼東打過仗的老兵,在安南雨林裡趟過,在暹羅灣跟荷蘭人交過手。更重要的是——”幕僚周廉的聲音越來越小,“李雲霜把金磚帶來了。隊伍前面押著三箱從東宮密室裡挖出來的金磚,金磚上雙蛇纏鬥的烙印老百姓全都看見了。現在全蘇州都知道王爺當年跟幽冥道勾結,這三千人肯不肯替王爺賣命,還不好說。”

蘇州城外的官道上,李雲霜的五百輕騎己經列好隊形。她讓褚老鐵——當年在遼東雪原上跟她一起沖垮東麗鐵騎的老兵——帶著金磚箱走在隊伍最前面,敲鑼打鼓地宣讀蘇玄案翻案的判決和捉拿靖南王的聖旨。這種公開行刑式的佈陣是蘇瑾的意思,也是李雲霜自己上次在古晉港看趙清影處理沙撈越河口屍體後悟出來的:證據是曬給圍觀者的另一層火力。

圍觀的蘇州百姓越聚越多。有人認出了雙蛇纏鬥的烙印,有人在人群裡傳——“就是這牌牌,跟當年收糧稅那狗官身上掛的腰牌一樣!”“聽我爺爺說,蘇大人是被他們用假信害死的,金磚是髒錢!”“聽講東宮裡的假信參將己經在博多港招了,簽字畫押的供狀發到各府邸報上了。”人群中還站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手裡捧著一塊破舊的木牌——牌上寫著“蘇大人長生之位”,木牌邊緣己經被手指摩挲得光滑如鏡。老婦人不識字,但她認得金磚上那兩條蛇——當年蘇玄被殺後蘇州來了一批新稅吏,領頭的腰上就掛著這個圖案的銅牌。她捧著牌位走到人群前面,把牌位放在路邊一塊石頭上跪下磕頭。

靖南王府裡,幕僚周廉再次跑進來通報訊息。趙宸把桌上最後一隻茶杯摔在地上,碎瓷濺了一地——“區區一個女將帶著幾百騎兵,就敢來我蘇州府撒野?點齊親兵,守住府門!派人快馬去聯絡北境草原部落,告訴他們——只要草原鐵騎南下牽制住蘇瑾的邊軍,我趙宸在蘇州起事,南北夾擊!”周廉沒有動。他摘下頭上的幕僚冠放在地上,然後跪下來給趙宸磕了頭——“王爺。您的知遇之恩,學生銘記在心。但您的罪孽太重了,學生背不動。”他磕完頭站起身轉身走出王府。

周廉走出王府大門時,看到大門口己經站滿了蘇州本地的府兵。他們的家眷在軍營裡做飯、洗衣服,每天從軍營後門回家餵豬,怎麼可能跟著王爺去造反?府兵營指揮使孫大腦袋——一個五大三粗的蘇州本地漢子——把腰間的刀卸下來放在地上,對周廉說:“周先生,不是兄弟們怕死。李將軍的隊伍裡那些騎兵都是老百姓出身的兵,他們家裡也有老婆孩子。咱們跟李將軍打是為啥?他孃的誰知道為的啥!蘇大人當年給咱們減過田稅,蘇大人的兒子現在是皇帝,咱們不打了。”

周廉跪在王府門口的青石臺階上,把幕僚冠放在侍衛的腳邊。片刻後靖南王府大門從裡面開啟,靖南王趙宸穿著王袍頭戴金冠走出來。他沒有帶刀,沒有帶親兵,只是一個人穿著最體面的衣服走出府門。他走到孫大腦袋面前,低頭看著地上那把刀,抬頭看了看圍在府門口的府兵和他們身後的老婆孩子。

“本王——罪臣趙宸,願降。”他把頭轉向北方博多港方向,“罪臣三十年前參與構陷蘇玄,替趙睿牽線搭橋聯絡幽冥道,收了趙睿分給的十萬兩黃金。罪臣的私兵府庫裡還存著那批黃金的剩餘部分——大約五萬兩,就放在王府後院假山石下。罪臣願意交出全部金磚和與草原部落私通的往來文書,只求陛下——不要牽連蘇州百姓。”

李雲霜翻身下馬走到趙宸面前,沒有拔刀也沒有讓人給他戴枷。她用馬鞭指了指王府門口的青石臺階——“你自己走下來。本將不要你的王爺體面,本將要你讓天下人看見——靖南王自己走下臺階。”

趙宸走下臺階時膝蓋軟了一下,差點摔倒。孫大腦袋伸手扶了他一把,然後讓兩個府兵搬來一把藤椅讓他在臺階下坐著。李雲霜讓褚老鐵把金磚箱推到他面前,金磚上的雙蛇烙印在陽光下刺得趙宸眯起眼睛。趙清影隨後從京城趕來,接收了王府後院挖出的剩餘金磚,比趙宸自己報的多了不少——經過清點實際餘留接近八萬兩。

半月後,趙宸被押至博多港受審。三司會審的判決書上列了他全部罪名——參與構陷蘇玄、勾結幽冥道、謀逆、與外敵私通。數罪併罰,處斬立決。行刑地點就在博多港碼頭的公共刑場,所有圍觀的商人和漁夫都能看到——金磚從碼頭上搬到刑場旁疊放成一小堆,上面插著大理寺的封條。斬首時劊子手的刀落在脖子上的聲音,被博多灣的海浪聲淹沒了。但他的頭滾落在木臺上時嘴裡還在喃喃自語,沒人聽清他在說什麼——也許是在認罪,也許是在罵趙睿。

周廉因主動脫離靖南王並未參與構陷和私通,沒收家產後革去功名,永不敘用。孫大腦袋和其餘府兵軍官未參與謀逆的,各降兩級留軍中察看。趙宸死後,他的封地被收歸國有,蘇州府的田稅比照博多港重新釐定,全部減免一到兩成。蘇州百姓在城隍廟重新修繕了蘇玄的神位,把長生牌位供在正堂,香火從此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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