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部夏季牧場，八月。
雨己經下了一個多月。
咄陸坐在王帳裡，面前的牛油燈燒得噼啪作響，燈芯上結了一朵焦黑的燈花，沒有人去撥。帳外的雨聲連綿不絕，密得像天被捅漏了底。草原上的河流全部漲水，低窪處的草場變成一片片沼澤，把十萬鐵騎死死困在這片本該水草豐美的夏季牧場裡。馬匹每天只能在水深及膝的泥濘草場上勉強啃草，雨水泡爛了草根，也泡軟了馬蹄，很多馬開始掉膘，肋骨一天比一天分明。士兵們縮在漏雨的帳篷裡，肉乾受潮發黴，痢疾和溼疹在營地裡悄悄蔓延，草藥的消耗量己經超過了箭矢的損耗。
但這些都不是讓咄陸臉色最難看的。
最難堪的是他面前矮案上攤著的幾排木片。每一片都代表一條被掐斷的軍械走私線，像一條條被挑斷的手筋，整齊地陳列在他眼前。
咄陸的目光從這些木片上一一掃過。最左邊那片寫著阿史那，那是他安插在北境商路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負責從遼東轉運東麗鐵匠私鑄的第一批銃管。阿史那的人頭在兩個月前被懸在了朔州城門上，連同他手底下十七個改裝火器的工匠一起，像一串風乾的臘肉。第二片是伊藤三郎，來自東瀛的鐵匠，擅長仿製短銃，是他花了三年時間才從平戶藩挖過來的人。被截的那天，伊藤正帶著十二根仿製的銃管樣品沿盤蛇隘秘密北上，在隘口被巡檢司堵了個正著。人沒死，但比死更麻煩——他被帶去了慶尚道關城。
咄陸當初以為伊藤三郎必死無疑。一個被俘虜的東瀛工匠，替草原汗王仿製火銃，放在哪裡都是死罪。但他現在知道伊藤沒死。不但沒死，還在關城的鐵匠鋪裡日復一日地幹活，乾的還是銃管的活計，只不過那頭接銃的不再是他咄陸。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裡，每次想起來就往深處鑽一分。
第三片木片寫著崔萬植。
這個名字讓咄陸的牙關咬緊了一瞬。崔萬植是他的錢袋子，在遼東沿海一帶經營著三家貨棧、兩家當鋪和一座私鑄工坊。咄陸的黃金透過崔萬植的貨棧變成鐵料、火藥和工匠，而崔萬植的密室就藏在當鋪的地下，裡面堆滿了等待轉運的銃管殘件。三個月前，密室被抄了。不是意外，不是走水，是一次精準得像外科手術的突襲，帶隊的是一個叫李雲霜的年輕女將。她甚至把還沒來得及運走的最後一批東麗銃管殘件在邊境驛站一鍋端了，連同一名東麗鐵匠一起押回了關城。
咄陸用了三個月時間、幾萬兩黃金堆出來的火銃仿製計劃，到此刻只剩下幾十支沒法擊發的殘次品，連當燒火棍都嫌太沉。
他把案上那些木片一掌掃落。木片嘩啦一聲散在潮溼的氈墊上，像一把無人收斂的屍骨。
大帳外面的雨聲裡混著士兵用草原話罵孃的聲音，還有馬蹄踩在爛泥裡發出的噗嗤悶響。咄陸站起來，走到帳門邊撩開氈簾，雨水順著簾縫灌進來，打溼了他的靴尖。他看見營地裡的積水己經匯成一條條渾濁的小溪，從帳篷之間蜿蜒流過，馬糞和爛草漂在水面上，散發出一股酸腐的氣味。遠處有幾個士兵正試圖用長杆撐起一頂快要塌陷的帳篷，泥漿沒過了他們的小腿肚，每走一步都像在和土地拔河。
咄陸放下氈簾，轉身回到案前，對帳外吼了一聲。
“傳令！”
一個渾身溼透的傳令兵跪在帳門口，膝蓋磕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咄陸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字一頓：“雨季一結束，全線攻城。不再指望剩下的走私銃管。”
他頓了頓，像是在嚥下一口滾燙的血：“存餘的老式火繩銃全部推上前線，不限火藥配額。”
火繩銃是祖父那一輩的老傢伙了，射速慢、雨天啞火率高得令人髮指，但比起那些仿製失敗的海螺銃殘次品，至少還能打響。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把家底全部押上去，打光了就再也沒有了。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雨季困住的這一個月裡，關城那邊一定沒有閒著。每多等一天，對面就多一天準備時間。
“所有能造攻城器的鐵匠和木匠，”咄陸的聲音愈發低沉，“全部調往關城東段正面。”
傳令兵叩首，轉身消失在雨幕裡。
咄陸獨自站在帳中，牛油燈的火焰在他眼底跳動。他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一句話：草原上沒有永遠的雨季，但有永遠趕不完的路。
只是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趕路，還是在被趕到路的盡頭。
同一時刻，慶尚道關城鐵匠鋪裡爐火燒得正旺。
雨季對關城同樣不友好。城牆上的夯土被雨水浸泡得鬆軟，工匠們不得不在垛口上方加蓋防雨擋板，晝夜不停地用火盆烘烤牆體，防止坍塌。但鐵匠鋪在雨季裡反而迎來了最忙碌的時節——外面的仗打不了，裡面的活計卻一刻不能停。
老孫頭光著膀子站在爐前，汗水順著脊背上縱橫交錯的舊傷疤往下淌，滴在滾燙的鐵砧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他帶著伊藤三郎和幾個徒弟給海螺銃舊管逐根加深密封槽。墨封的新圖紙己經隨快船送達，密封深度加半分的雙道閉合環槽，從紙上的墨線變成了鐵砧上的實物標準。這種改進能讓銃管的閉氣性提升至少兩成，射程和精度都會隨之提高。每根返修完畢的銃管管尾都要用鋼印敲一個小蓮花標記，這是墨封定下的規矩——刻了蓮花的銃管才算合格品，不合格的不準出鋪門。
伊藤三郎把剛刻好蓮花的一根銃管遞過去。他手上的淬火油漬己經浸進了指甲縫裡，怎麼洗都洗不掉，像一道陳年的刺青。他低頭看著那朵小小的蓮花鋼印，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差點被鍛錘的聲響蓋過去。
“以前住吉屋師傅教我給刀身刻淬火印時說過，印記刻下去，就不再是自己一個人的東西了。”
老孫頭接過銃管在手裡轉了一圈，檢查了密封槽的深度和光滑度，然後把它重新遞迴給伊藤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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