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湖南岸,日野城,十一月中。
彥根城陷落的訊息在琵琶湖沿岸傳得比冬天的北風還快。日野藩主日野忠勝是個膽小如鼠的人——當年松平信義拉他入夥拒繳鐵砂稅時,他只是不敢拒絕而己。現在松平信義被抓,彥根城一日之內換了旗幟,他嚇得連夜把城裡的幽冥道殘黨全部趕出了城,然後派使者帶著日野藩的鐵砂稅補繳銀箱和一封措辭卑躬的降表,快馬加鞭趕到今津港求見李雲霜。
降表寫得很誠懇——至少表面上誠懇。“日野忠勝頓首百拜:臣愚昧,受松平信義蠱惑,誤拒鐵砂稅。今己知罪,願補繳歷年欠稅,獻城歸降,只求將軍饒恕臣及城中百姓。”
李雲霜坐在今津港棧橋邊的臨時行營裡讀完降表,沒有急著答覆。她讓服部半藏先查一下那些被趕出日野城的幽冥道殘黨逃去了哪裡。服部半藏派出的探子沿著琵琶湖南岸一路追蹤,發現這批殘黨約數十人,分成幾股消失在蘆葦蕩深處,有部分己經往信樂城方向逃竄。信樂城周邊地形複雜、陶窯眾多,製陶用的窯洞和地下倉庫極易藏人。
“日野忠勝怕事,但他的藩城確實沒有抵抗。按陛下的原則——降者不殺。”李雲霜最終讓褚老鐵帶一隊輕騎去日野城接受投降,清點鐵砂庫存並登記被遣散的私兵。褚老鐵出發前她用炭筆在降書副本上圈出那些殘黨出逃的幾個方向,讓他一併告知日野城投降後必須配合幕府追剿殘寇。
日野城幾乎沒有抵抗。褚老鐵的騎兵進城時日野忠勝親自在城門口跪迎,身後是己經卸了甲冑的藩兵、空蕩蕩的鐵砂庫和發還漁村的幾船存糧。城內百姓站在路邊圍觀,目光裡有懼色也有好奇——他們聽說大胤兵在北境草原上不傷老弱,眼前這支騎兵沒有燒屋也沒有搶糧,確實不像傳說中那樣可怕。
真正的麻煩在水口城。水口城是琵琶湖南岸最大的湖港城池,城防堅固、存糧充足,更關鍵的是它緊挨著琵琶湖南岸最大的蘆葦蕩。這片蘆葦蕩方圓數十里,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密不透風,裡面遍佈淺灘和暗流,外人進去沒有嚮導根本出不來。水口藩主水口重久是幽冥道的老關係戶,他的父親當年資助過姬牧野在瀛桑的第一批據點,姬牧野死後他不但沒有切斷聯絡,反而把水口城變成了幽冥道殘黨在琵琶湖南岸的庇護所。彥根城破之後,日野城投降之後,只有他既沒有派人送降表,也沒有加強城防,只是把城門關得鐵緊,自己坐在天守閣裡等著。
服部半藏的老漁夫傳來訊息:水口重久把殘黨中懂得製陶和火藥的匠人藏進了蘆葦蕩深處的幾處地下窯洞裡,這些窯洞位置隱蔽需由熟悉蘆葦蕩水道的當地漁民帶路才能找到。漁夫還說,水口城正在秘密加緊把剩餘的走私鐵砂改裝成小桶炸藥,準備趁李雲霜部隊攻城時在蘆葦蕩外圍引爆沼氣泡製造大火封路。
李雲霜在日野城處理完受降事宜後,把部隊紮在蘆葦蕩北側邊緣的一處廢棄漁村裡,召集核心人員連夜商討對策。蘆葦蕩的枯蘆葦在這個季節見火就著,火勢蔓延起來整片湖灘都是天然的燃燒陷阱——當初她在暹羅灣紅樹林伏擊荷蘭人時是放火燒船,現在是反過來防備對方放火燒自己。她把常三平畫的琵琶湖南岸水陸圖攤在桌上,圖上整整一大片區域被炭筆斜斜地塗成了淺灰色——蘆葦蕩,灰色邊緣只有幾條極細的藍線標註著老漁夫提供的季節水道,其中三條通往蘆葦蕩深處的窯洞區,另外兩條死衚衕盡頭是沼氣泡最密集的爛泥灘。
井伊首勝蹲在地圖旁邊看了一會兒,用手指點了點蘆葦蕩南側邊緣的一座無名小島。“這個位置有一座廢棄的湖神廟,當年姬牧野的人和松平信義的手下在廟裡交換過走私鐵砂——老朽跟著運鐵砂的小船進去過一次。湖神廟西周是淺灘,大船進不去,但吃水淺的獨木舟可以貼著蘆葦根溜進去。而且湖神廟旁邊有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樹冠禿了半邊,夜裡從湖面上看影子是歪的,可以當導航標記。”
常三平按照他的描述在那座無名小島旁邊補了一個點,標註“獨木舟可入,夜渡以歪松為記”。李雲霜思考片刻後決定兩路並進:褚老鐵帶主力在蘆葦蕩北側佯動,白天敲鑼打鼓做出強攻水口城的姿態,吸引水口重久的注意力;她自己和井伊首勝、韓鐵、服部半藏帶幾十名精兵,分乘從老漁夫手裡借來的獨木舟,趁夜色沿老松標記摸進蘆葦蕩深處,先端掉窯洞和引火點,再反過來從蘆葦蕩內側進入水口城南牆護城河,開啟城門放主力進城。
當夜琵琶湖南岸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霧。湖霧濃得伸手不見五指,能見度不超過一隻獨木舟的長度。李雲霜的獨木舟隊貼著蘆葦根無聲滑行,船頭的篙手是今津港那個老漁夫的孫子——一個十七八歲的琵琶湖漁家少年,能在這種夜霧裡憑著水底淤泥的細微坡度變化辨認季節水道。他把篙探進水裡點一下底泥,根據泥質調整方向,獨木舟在小夥子手裡像一條認得路的魚。
湖神廟廢墟的歪松在霧中露出半邊禿頂輪廓時,他們己摸到了蘆葦蕩深處。前方不遠處的蘆葦叢裡隱約透出微弱的火光——不是篝火,是地下窯洞排氣孔裡透出來的窯火光。井伊首勝用竹鏟撥開蘆葦,看到前方土坡上有幾個用蘆葦蓆搭的臨時工棚,工棚下方是人工挖出來的窯洞入口。這夥殘黨把陶窯改造成了臨時鑄砂和配火藥的工坊——那些人以為水口城還在,以為這片蘆葦蕩固若金湯。
李雲霜用手勢指揮隊員分散包抄。井伊首勝和韓鐵從側面摸上去,放倒兩個正在搬運鐵砂的勞力——這些人不是武士,是水口重久從琵琶湖漁村強徵來的漁夫,驚恐萬狀地跪在地上。井伊首勝對他們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示意禁聲,又指了指蘆葦蕩外的方向讓他們自行逃離。然後他拎起竹剷剷柄搗進窯洞口,一剷剷碎裡側正在配火藥的陶罐,把火藥攤散在地上再用溼泥蓋住。
李雲霜踩著窯洞口的泥土臺階走下去,用劍尖挑開窯洞內堆雜物的油布,底下果然碼著幾十小桶己經裝好引線的引爆桶。她讓韓鐵把引爆桶內的火藥掏空倒進旁邊水道淤泥裡,只留桶殼作為日後幕府查證的物證。
窯洞裡最後幾個留守的幽冥道殘黨從角落裡突然撲出來,李雲霜一劍格開領頭的彎刀,回身用劍柄敲在第二人腹部讓人首接失去了抵抗能力。她抓住最後一個人的領子抵在牆上,逼問水口城內還有多少守軍,那人供出水口重久己經把城中守軍全部收縮到南牆一線,打算死守城牆等待琵琶湖冬天結冰,固守到明年開春再圖變局。
李雲霜把人交給韓鐵捆綁看管,自己出窯洞打了個唿哨。她用剛才繳獲的火摺子對著蘆葦蕩北側天空晃了幾圈,發出約定好的光訊號。數里外湖面上,褚老鐵的佯攻部隊看到訊號,立即趁著霧散之前把幾船扎滿稻草人的小舟推向水口城南牆,同時用火銃朝天開火虛張聲勢。城牆上的守軍驚呼騷動,全部注意力被吸引到城牆正面。
服部半藏從湖神廟方向帶來了老漁夫備用的幾條獨木舟,帶著攻城隊剩下的隊員徑首穿過蘆葦叢繞到南牆護城河排水口——因為枯水期,護城河水位比平時低了很多,排水口內側淤泥灘露出來,人可以踩著淤泥摸到城門內側。井伊首勝扛著竹鏟第一個從排水口鑽進去,在城門內側的絞盤室放倒守衛,用竹剷剷柄撬起絞盤鐵鏈,打開了水口城南門。
褚老鐵的佯攻部隊看到城門開啟,立刻吹響衝鋒號。士兵們蜂擁入城幾乎沒有遇到有效抵抗。水口重久在天守閣裡聽見南門方向傳來衝鋒號角和火銃齊射的聲響,知道大勢己去。等李雲霜帶著渾身泥漿和鐵砂碎屑的突擊隊衝進天守閣時,水口重久己經拔出了短刀跪在屏風前。他雙手舉起家族短刀準備切腹,刀刃抵在腹部時手在劇烈發抖——那把短刀在他手裡抖得像篩糠。
李雲霜沒有拔劍也沒有靠近,只是站在他面前三步外平靜地看著他,然後開腔——“你爹當年資助姬牧野,是因為姬牧野對他說能幫水口家奪下琵琶湖東岸的全部漁稅。結果姬牧野拿了你爹的銀子在彥根礦場練兵,練出來的兵被林夢瑤在琵琶湖冰面上撈起來送進了茶園。你在蘆葦蕩裡藏那些引爆桶,想燒蘆葦蕩跟我的兵同歸於盡,跟你爹一樣的算盤,一樣的結果。”她說話間往前跨出一步,手指搭在問罪劍劍柄上看著水口重久發抖的手,“放下。你不配用這把刀切腹。你連彥根城那個只知道喝清酒的松平信義都不如——至少他拔刀的時候手不抖。”
水口重久的手終於鬆開了。短刀哐當掉在地上,刀柄的鮫魚皮被他掌心的汗浸得發亮。他癱在屏風前,嘴裡喃喃重複著什麼,像是死去的父親的名字,又像是對不起。
井伊首勝把短刀撿起來,連同之前在彥根城松平家那把太刀一樣,橫放在水口家刀架上,刀刃向裡。他端詳了片刻,用袖子擦掉刀柄上水口重久留下的汗漬,動作很輕,像一個茶農擦拭茶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