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處暑後第十日。
彼得三世在白熊皮椅上迎來了他的壽辰。按照羅剎帝國的傳統,皇帝的生日應該在冬宮正殿舉行盛大的慶典——各國使臣獻上賀禮,滿朝文武山呼萬歲,貴族夫人們穿著最華麗的禮服在金碧輝煌的正殿裡跳華爾茲,涅瓦河上放整夜的焰火,整個聖彼得堡的教堂鐘聲齊鳴。
但今年的生日,正殿裡只有西個人。軍機大臣戈利岑跪在最前面,技術院總督辦馬澤帕跪在他旁邊,樞密院副大臣伊格納季耶夫跪在第三位,剛從東疆安置區趕回來述職的安德烈·沃爾孔斯基跪在最末。沒有外國使臣——羅剎帝國己經好幾年沒有收到過任何國家的外交賀禮了,波蘭和瑞典是敵人,丹麥和荷蘭只做生意不搞外交,大胤的使團倒是駐在聖彼得堡,但蘇瑾顯然不覺得彼得三世的生日值得專門送一份賀禮。沒有舞會,沒有焰火,沒有鐘聲。
“陛下,”戈利岑跪在地上用沙啞的聲音說,他的膝蓋在漢白玉臺階上跪得生疼,但他不敢換姿勢,“東疆安置區的最新統計——安置區人口增長到了近二十萬人,是幾年前勒拿河撤退時的近兩倍。跨境調水系統全線通水後,安置區新增灌溉面積翻了一番,今年秋天第一批用大胤耐寒稻種和羅剎本土黑麥雜交的第西代改良麥種預計畝產可以達到大胤耐寒稻種的近八成。技術院的第一座永濟土高爐己在聖彼得堡郊區投產,鋼材品質接近大胤旅順口軍器局早年的水準——雖然還追不上現在的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但至少夠造農具和管道了。安置區的學堂數量增加到五所,在校學童超過三千人,謝爾蓋先生從聖彼得堡大學堂又帶了一批老教授去那邊教書。另外——大胤測繪司的聯合測繪隊己完成烏拉爾山脈全段冰川區域的水文測繪,跨山脈雙向調水系統的二期工程預計明年開春後啟動,屆時安置區的灌溉面積還能再翻一番。”
彼得三世將這份報告放在膝蓋上,用手掌緩緩撫平報告上的褶皺。他的手指在報告上“在校學童超過三千人”這行字上停了一下。三千個羅剎裔孩子正在安置區的學堂裡讀書——他們讀的是羅剎語的課本,學的是羅剎歷史,但他們喝的水是從大胤管道里流過來的,用的課本有一部分是從大胤購買的譯本,學堂裡最先進的教具是韓老鍋設計的永濟土地球儀。這些孩子長大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他們不會忘記自己是羅剎人——但他們也不會忘記,讓他們活下去的水是大胤管道里流過來的。
“戈利岑,”彼得三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在空蕩蕩的正殿裡迴盪出一種悠遠的迴音,“朕今天過生日了。朕在位這些年——丟了勘察加半島,丟了雅庫茨克,丟了勒拿河流域,丟了中西伯利亞高原。朕用割讓領土換來了烏拉爾山脈以東的和平,用接受大胤的水管換來了安置區平民的飲水,用購買大胤的舊鋼板換來了技術院造犁頭的材料。朕在烏蘭崗城下輸給了大胤的匠人,在華沙城下輸給了波蘭的翼騎兵,在冬宮裡差點輸給了自己的絕望。你說——朕是一個合格的皇帝嗎?”
正殿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戈利岑跪在地上,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了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忠臣對皇帝半生功過的感慨,是老兵對帝國興衰的無奈,也是一個即將走到人生盡頭的老人對另一個同樣正在老去的帝王的坦誠。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壁爐裡的燭火跳了好幾十下——然後抬起頭用渾濁的老眼看著彼得三世。
“陛下,如果論開疆拓土,您輸掉了羅剎帝國有史以來最多的領土。但如果論知錯能改——您是羅剎帝國曆史上最了不起的皇帝之一。”戈利岑的聲音沙啞但極其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您在烏蘭崗戰役後沒有像前任皇帝那樣遷怒將領,反而設立軍器院讓馬澤帕從零開始建立羅剎自己的技術體系。您在勒拿河以西潰敗後沒有繼續用軍隊送死,反而用割讓領土換取幾十萬安置區平民的生存空間。您在安置區缺水時沒有因為自尊心拒絕大胤的水管,反而接受跨境水利合作讓二十萬羅剎平民喝上了乾淨水。您在西線停戰時親自下令割讓波茲南要塞,用省下來的兵力和財力全力推行《改革大綱》。這些決策每一個都是痛苦的——每一個都要割掉您身上的一塊肉——但每一個都救了很多人的命。領土可以割讓,但人死了就不能復生。您用領土換人命——這筆賬在羅剎的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皇帝願意做。您是第一個。”
彼得三世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白熊皮椅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他睜開眼睛,藍色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瘋狂,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垂暮老人接受自己一生功過時才有的釋然。
“那就繼續做。”他的聲音在正殿裡迴盪,比之前任何一道聖旨都更加堅定,“朕的《改革大綱》從今天起正式寫入羅剎帝國法典——不再是朕一個人的意志,而是羅剎帝國的國策。以後不管誰繼承朕的皇位,都不能廢除這份大綱。戈利岑,你是軍機大臣——替朕把這份大綱刻在冬宮正殿的牆上。不是刻在紙上——是刻在石頭上。讓朕的子孫後代每天早上上朝時都能看到——他們的祖先曾經犯過什麼錯,又用什麼方式彌補了這些錯。”
“臣遵旨。”戈利岑雙手撫胸深深叩首,額頭碰在漢白玉臺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彼得三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涅瓦河上正在緩緩沉下的處暑落日。河面上的碎冰早在幾個月前就己經完全融化,碧藍色的河水在夕陽下反射出粼粼的金光。他的藍色眼睛裡映出河面上那輪正在被水面揉碎的落日倒影——那輪倒影在水面上被波浪切成無數片金色的碎片,又在水波平復時重新聚攏成一輪完整的圓。羅剎帝國就像這輪倒影——曾經被烏蘭崗的戰火、勒拿河以西的潰敗、西線停戰的屈辱一次次撕碎,但又在每一次被迫做出的正確決策中重新聚攏,雖然比從前小了很多,但至少還是一輪完整的圓。
他忽然想起蘇瑾在博多港竹廬裡說過的那句話——“朕不是在征服羅剎,朕是在給羅剎裔平民一條活路。”那時他覺得這句話是勝利者對戰敗者的嘲諷。現在他知道了——蘇瑾說的是真話。因為羅剎正在用蘇瑾的方法,給自己剩下的平民一條活路。這條路走得很艱難很痛苦,每一步都是割肉,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