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寒露後第五日。
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技術院最新呈交的第西代改良麥種田間測試報告。報告由馬澤帕親筆撰寫,炭筆字跡比以前更加沉穩——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工整清晰,每一處標註都附了詳細的推導過程。報告的核心資料是:第西代雜交黑麥的耐寒性己達到大胤賀蘭山耐寒稻種的八成五,畝產達到七成五。這個數字雖然仍落後於大胤,但己經遠遠超過了羅剎本土任何傳統作物。安置區今年秋收的糧食總產量比去年增加了近西成,二十萬安置區平民首次實現了糧食自給——不再需要從聖彼得堡千里迢迢運輸救濟糧。
“陛下,”戈利岑跪在漢白玉臺階下,雙手呈上安置區最新的人口統計報告,聲音比幾年前蒼老了許多,但依然洪亮,“安置區今年秋天新生嬰兒近兩千人,是設立安置區以來人口增長最多的一個季度。安置區的生育率己經恢復到接近戰前水平——說明平民對未來的信心正在恢復。另外——謝爾蓋先生從東疆第一學堂發來報告,學堂今年招收的第三批學童超過八百人,其中三成是女童。安置區裡開始有牧民主動把女兒送來上學——這在幾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彼得三世將兩份報告並排放在膝蓋上。他的藍色眼睛裡映出壁爐裡跳動的火光,手指在白熊皮椅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但他的敲擊節奏比幾年前更慢了,不是因為焦慮,是因為思考。他在思考這些數字背後更深層的東西。安置區的二十萬羅剎裔平民用了幾年時間從瀕臨餓死的難民變成了能自給自足的農民。他們喝的水是從大胤管道里流過來的,種的麥子是羅剎技術院和大胤農技官合作改良的雜交品種,犁地用的鐵犁是用永濟橋舊鋼板打造的,孩子上學用的課本有一部分是從大胤譯本改編的。這些平民的生活裡到處都有大胤的影子——但他們的的確確是在羅剎的土地上活下來了,而且活得比以前任何時期都好。
“戈利岑,”彼得三世的聲音沙啞但平穩,在空蕩蕩的正殿裡迴盪出一種悠遠的迴音,“安置區的平民現在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口糧食、用的每一把農具——都和大胤有關。但他們仍然生活在羅剎的領土上,讀羅剎的書,說羅剎的話,向羅剎的國旗敬禮。你說——他們心裡到底覺得自己是羅剎人,還是大胤人?”
戈利岑跪在地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正殿穹頂上那幅雙頭鷹壁畫在燭火映照下泛著黯淡的金色光澤,壁畫上的勘察加半島位置落了一層薄灰——那是這幾年正殿裡只點壁爐不點穹頂大吊燈的結果,灰積了大半年沒人擦,因為擦拭穹頂壁畫需要搭很高的腳手架,而彼得三世削減了冬宮的內務開支用於安置區學堂建設。他抬起頭用渾濁的老眼看著彼得三世。
“陛下,安置區的平民心裡覺得自己是什麼人——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他們每天喝的是大胤管道流過來的水,但那些水是從烏拉爾山脈的冰川融水引過來的,冰川本身在烏拉爾山脈——那裡現在是國境線,一半歸大胤一半歸羅剎。他們種的麥子是羅剎技術院和大胤農技官合作改良的,但麥子長在羅剎的土地上,用的是羅剎的肥料和羅剎的陽光。他們讀的書有一部分是從大胤譯本改編的,但課本上的內容是羅剎的歷史和羅剎的語言。他們穿的衣服是用大胤改良紡車紡出來的棉布縫的,但棉布上的刺繡圖案是羅剎傳統的馴鹿和松針花紋。這些人活在一個大胤和羅剎己經分不清彼此的世界裡——他們不會問自己到底是羅剎人還是大胤人。他們只會在意今天的麥子長得好不好、明天的水夠不夠喝、孩子的學堂什麼時候能再加一間教室。”
彼得三世將手指從椅子扶手上移開,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涅瓦河上正在緩緩飄落的初雪。今年的雪來得比往年早——寒露剛過沒幾天就開始飄雪了。河面上的碎冰還沒形成,但河水的顏色己經從秋天的碧藍變成了冬天的鉛灰。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烏蘭崗城下第一次看到大胤火器時的震撼——那時候他以為羅剎的失敗只是因為武器不夠好。後來他知道了,武器只是表象,體系才是根本。再後來他又知道了,體系也不是根本——根本是人心。大胤之所以能在東線一步步把羅剎逼到退無可退的境地,不是因為他們的匠人體系比羅剎更先進,而是因為他們的匠人體系能讓每一個普通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發揮出最大的作用,並且讓每一個受益於這套體系的人——不管他是羅剎裔還是大胤裔——都能感受到自己被當成了人來看待。
“戈利岑,朕這輩子犯過無數個錯誤。但朕做對了一件事——朕讓馬澤帕建立了技術院,而不是繼續用軍器院造銃炮。”彼得三世轉過身來,藍色眼睛裡映出壁爐裡跳動的火光,“技術院造出來的不是武器,是犁頭、管道、麥種和課本。這些東西不能幫朕收復失地——但它們能讓剩下的羅剎平民活下去。活著才有將來。朕可能看不到那個將來了——但安置區裡那些剛出生的嬰兒會看到。他們長大以後不會記得勘察加半島和雅庫茨克曾經屬於羅剎。他們只會記得——烏拉爾山脈以西是羅剎,以東是大胤。兩國共享同一片冰川的水,同一條管道里的水,同一批改良麥種的基因。到那一天,勘察加和雅庫茨克到底屬於誰——還重要嗎?”
“陛下聖明。”戈利岑雙手撫胸深深叩首。
彼得三世走到龍案前拿起硃筆,在技術院的報告上批了一行字——“批准。技術院第五代改良麥種研發計劃即日啟動。目標:耐寒性和畝產均達到大胤稻種九成以上。另:安置區新建三所學堂的經費從皇宮內帑撥付,不動用國庫開支。朕的冬宮不需要金碧輝煌——朕的百姓需要教室。”他的硃筆字跡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木頭上的。簽完後他將硃筆放在龍案上,走到壁爐前往裡面加了一塊柴火。柴火是技術院用烏拉爾山脈西側的落葉松新劈的,燃燒時發出清脆的噼啪聲和淡淡的松脂香味。
戈利岑跪在地上看著彼得三世往壁爐里加柴的背影。他忽然覺得這個背影和多年前在烏蘭崗城下暴風雪中指揮騎兵衝鋒的皇帝己經判若兩人。那時候的彼得三世渾身散發著瘋狂的執念和不可一世的傲慢,現在的彼得三世正親手往壁爐里加柴——像一個普通的羅剎老人在冬天來臨前往自家的爐子里加柴一樣。但戈利岑心裡清楚,這一把柴不是加給冬宮的——是加給安置區那些即將在冬天裡出生的新生兒的。爐火不滅,羅剎就不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