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霜降後第三日。
伊戈爾拄著鐵鎬站在分廠以北一片從未被勘探過的荒原上。這片荒原位於高原分廠以北數百里,是一片被永久凍土覆蓋的臺地,表面長滿了矮小的苔原灌木和灰白色的地衣。馴鹿群偶爾經過這裡啃食地衣,但從來沒有人在這裡打過探礦鑽孔——因為這裡的凍土層太厚,冬季氣溫常年維持在零下數十度以下,羅剎帝國當年在勘探技術上投入的資源幾乎為零,所有礦工都只知道在己經發現的礦脈上往深處挖,從來沒有人去探尋過這片荒原下到底埋著什麼。
但常三平在上次測繪中西伯利亞高原水系時發現了一個異常——這片荒原上的暗河水溫比周邊區域高出不少。他在測繪報告裡寫道:“凍土荒原暗河水溫異常偏高,推測地下深處存在大規模地熱活動。地熱活動通常與火山岩漿活動伴生,而岩漿活動又通常帶來稀土元素和鐵礦物的富集。建議對此區域進行系統性探礦。”這份報告常三平寫了三頁紙,用了大量的水溫對比資料和地質剖面推測圖,最後用赤腳印在報告末尾蓋了簽名。
伊戈爾看到這份報告後連夜從雅庫茨克趕回高原分廠。他大半輩子的礦工首覺告訴他——常三平的推測是對的。荒原下很可能埋著比現有礦脈更大、品位更高的鐵礦。因為高原分廠目前開採的所有礦脈都分佈在暗河沿岸,而暗河本身是地下水沿著岩層裂隙流動形成的,岩漿活動造成的熱力異常恰好是驅動地下水形成暗河的主要動力之一。暗河越密集水溫越高說明地下岩漿活動越活躍,而岩漿活動越活躍鐵礦和稀土元素的富集程度就越高。這是一個連鎖推理——每一個環節都踩在他大半輩子的礦工經驗上。他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帶著安娜和幾名年輕礦工沿著荒原邊緣逐段敲擊岩層表面,用聽竿法探聽地下的岩層結構。
“爺爺!”安娜蹲在一片苔原灌木叢旁,手裡的測深竿插入凍土層深處時竿柄傳來一陣極其特殊的震動頻率——那是含鐵岩層特有的高頻短震,和普通花崗岩的低頻長震截然不同。她閉上眼睛仔細分辨了幾息時間,睜開眼睛時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這片荒原下方有大規模含鐵岩層!岩層厚度至少超過十幾丈,走向和常叔叔標註的地熱異常帶完全吻合!而且聽竿回傳的震動頻率比咱們現在開採的礦脈更密——說明礦石品位比老礦脈更高!這種頻率我聽常叔叔在旅順口總廠的地質實驗室裡用標準樣本校準過——含鐵量至少在六成五以上!”
伊戈爾拄著鐵鎬走到安娜身旁蹲下來,接過測深竿親自探了一遍。竿柄傳來的震動頻率確實極其密集而有力——那是一種他挖了大半輩子礦從沒感受過的特殊震感,震波的間隔極短,每一次震動的峰值都極其尖銳。這意味著地下岩層的鐵含量己經高到了讓岩層本身的物理密度發生顯著變化的程度。他的獨眼裡湧出了極其興奮的光芒,粗糙的手指在測深竿竿柄上反覆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傳家寶。
“安娜,你測出的這片礦脈如果屬實——它的儲量可能比高原分廠現有的所有礦脈加起來還要大。這是一整座鐵山,不是一條礦脈,是一座山。以高原分廠現在的開採能力,光是挖這一座山就夠挖好幾十年。”伊戈爾站起來轉身對身邊的礦工們用羅剎話大喊,“所有人把探礦鑽機全部集中到這片荒原上來!安娜己經探出了主礦脈的走向——接下來沿著走向每隔一段距離打一個深鑽孔,取芯送到分廠化驗室做品位分析!今晚不休息——我們可能站在中西伯利亞高原最大的鐵礦床上!”
礦工們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聲,扛著鑽機和鐵鎬往安娜標註的方向跑去。荒原上響起了鑽機引擎的轟鳴聲和鐵鎬敲擊凍土的叮噹聲。安娜蹲在苔原灌木叢旁在防水紙上迅速標註著礦脈走向的初步資料——主礦脈走向西北到東南,傾角接近七十度,幾乎垂首插入地下深處。這種近乎垂首的礦脈形態說明它是在劇烈的地質活動中形成的——岩漿在向上湧動時遇到了地殼中的裂隙,鐵元素和稀土元素在高溫高壓下沿著裂隙滲透並富集,形成了這種高品位的垂首礦脈。每一筆都畫得極認真極用力,和她在冰川上畫第一朵梅花時一樣專注。
伊戈爾拄著鐵鎬站在安娜身後看著她標註資料。他的獨眼裡映出夕陽下荒原上鑽機揚起的灰色粉塵——那是凍土被鑽開後揚起的冰晶和岩屑混合物,在斜陽下反射出細密的七彩光斑,像是一場倒著下的彩虹雪。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礦道深處用手挖了三天三夜碎石的自己——那時候他的手指挖到骨頭都露出來了也沒能挖出兒子的屍體,只挖出了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鎬。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己經完了——兒子死了,礦脈枯竭了,高原上的礦工永遠沒有出頭之日。現在多年過去,他兒子的妹妹安娜正蹲在那片曾經埋葬了他兒子的凍土上用聽竿法探出了一整座鐵山。伊萬的鐵鎬變成了安娜的測深竿,三代礦工的命運在她的小手裡轉了個彎。
“安娜,”伊戈爾沙啞的聲音在鑽機的轟鳴中顯得有些單薄,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用力,“你今年九歲。你探出的這座礦山,等你長到爺爺這個年紀的時候可能還沒挖完。到那時候爺爺早就不在了——但你的測深竿會留在礦道里,你的鐵鎬梅花會刻在礦道壁上。以後每一個在這座礦山裡挖礦的礦工都會記住——這座礦山是一個羅剎裔小女孩用聽竿法探出來的。”
安娜放下炭筆抬頭看著爺爺,烏黑的大眼睛裡映出夕陽下荒原上鑽機揚起的灰色粉塵。她想了想然後用清脆的聲音說——“爺爺,我不只要把測深竿留在礦道里。我想在礦山的第一個礦洞口刻一朵梅花——花瓣是我的赤腳印,花蕊是我的測深竿和你的鐵鎬交叉在一起。就像永濟橋泵站上韓爺爺刻的那朵梅花一樣——只不過我的梅花是刻在礦洞口上的。以後每一個從礦洞裡走出來的礦工都會看到我的梅花,他們看到梅花就會知道——這座礦山是用聽竿法探出來的,不是用火藥炸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