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037章 新大陸的召喚(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西班牙王國,塞維利亞,瓜達爾基維爾河入海口,清明後第五日。

瓜達爾基維爾河的河水在清明時節的漲潮中漫過了碼頭的最後一級石階,把河岸上堆積的橄欖木桶和成捆的安達盧西亞羊毛泡得溼漉漉的。塞維利亞港的造船臺上,工人們正在給兩艘新建的加農炮戰艦安裝桅杆,錘子敲打橡木楔子的聲音從清晨一首響到現在,混在海鷗的尖嘯和碼頭工人的號子裡,像一首被放大了十倍的木匠鋪交響曲。遠處瓜達爾基維爾河對岸的聖豪爾赫城堡塔樓上,西班牙帝國的軍旗在海風中繃成一面赭紅與金色交織的硬片,旗角在風中抖動時發出的噼啪聲傳過河面,落在塞維利亞港的棧橋上,像有人在用指節不停敲打帆布。

阿爾瓦羅·德·巴桑站在旗艦“聖費利佩號”的艦橋上,用望遠鏡望著西面大西洋上正在緩緩逼近的英格蘭私掠艦隊殘部。望遠鏡的鏡筒是黃銅製的,在安達盧西亞的陽光首射下己經燙到了能烤手背的程度,但他似乎毫無察覺,只是把望遠鏡抵在眼眶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海面,像一尊站在艦橋上的青銅雕像。他的右肩在比斯開灣海戰中曾被一塊崩飛的索具碎片擊中,現在仍然纏著繃帶,繃帶邊緣露出被海水浸過後乾結成硬殼的暗黃色紗布,裡面散出一股淡淡的金盞花葯膏味。他的嘴唇乾裂起皮——不是因為淡水短缺,是因為他在指揮戰鬥的時候從來不喝水,這是他保持了近三十年的老習慣,從他第一次在地中海上指揮加萊槳帆船時就沒有破過。

私掠艦隊殘部在天際線上縮成了幾個極小的黑點,正在向西撤退。兩天前,這支由德雷克副手指揮的私掠分艦隊試圖趁阿爾瓦羅在比斯開灣修補受損戰艦的空隙,繞過加的斯灣偷襲塞維利亞港的商船錨地。阿爾瓦羅在桑坦德港接到情報後,帶著三艘航速最快的加農炮戰艦連夜南下,在加的斯灣外海截住了私掠艦隊,打了整整一個下午的追擊戰。西班牙艦隊擊沉了兩艘私掠船,擊傷了三艘,殘部正在向西面的大西洋深處逃竄。海面上一根斷裂的英格蘭桅杆還在浪湧中漂浮,桅杆頂端的聖喬治旗被炮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海水中泡成一塊溼漉漉的紅白抹布。

但阿爾瓦羅沒有追擊。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他放下望遠鏡,把它掛在艦橋護欄的鐵鉤上,轉身走回了艦長室。桌面上攤著費利佩二世從馬德里發來的聖諭,和一幅被海水泡過一角的大西洋航海圖。他的手指在航海圖上緩緩滑過,劃過比斯開灣,劃過多佛爾海峽,最後停留在英吉利海峽最窄處——加來和多佛爾之間的那片海域,常秋莎用聽竿法測繪出的暗礁群位置。

他在比斯開灣擊退了德雷克的私掠艦隊。那場戰鬥從凌晨打到日暮,炮火把海面煮成了一鍋沸水,德雷克的旗艦被兩發加農炮擊中側舷,帶著殘破的帆索退出了戰鬥。那場勝利曾經讓塞維利亞港的教堂鐘聲響了整整一個下午,費利佩二世從馬德里的埃斯科里亞爾修道院發出親筆賀信,稱他為“西班牙海軍的利劍”。但那場勝利只持續了不到一週。一週之後,他率領艦隊北上的途中在多佛爾海峽撞進了常秋莎用聽竿法測繪出的暗礁群——那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海防戰術,在海軍戰術史上也沒有任何先例。常秋莎沒有在海面上放一艘船,沒有在海岸上架一門炮,她只是在海峽的最窄處用一根竹竿和一雙耳朵找到了西班牙艦隊唯一能透過的航道,然後把航道兩邊的暗礁座標告訴了英格蘭海軍。阿爾瓦羅的艦隊在追擊英格蘭誘敵艦時全速衝入了那片暗礁區,六艘戰艦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先後觸礁——龍骨被暗礁剮開,船艙進水,彈藥庫被撞穿後殉爆,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多佛爾海峽的夜空,在法國加來港的防波堤上都能看到那片橙紅色的天光。

六艘戰艦。那不是六條木頭船,那是六座配備著從旅順口學來的隕鐵合金加農炮的海上堡壘。每艘艦上有兩百到三百名士兵,有從巴斯克鐵礦裡冶煉出來的鋼製炮管,有從塞維利亞兵工廠裡裝配的精確瞄準裝置,有從西西里島運來的優質火藥。全沉了。

更糟糕的是,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在多佛爾海峽海戰後做出了一件在軍事史上幾乎找不到先例的事——她把常秋莎測繪的海峽暗礁群資料分享給了尼德蘭叛軍。不是賣給叛軍,不是秘密轉交,是光明正大地分享。尼德蘭叛軍是一群在沼澤地和圍墾田裡跟西班牙帝國打了近二十年游擊戰的低地人,他們的海軍幾乎為零,但他們擅長製造水雷——用密封火藥桶和觸發引信製造的水雷,結構簡單但威力驚人,一枚就能把一艘大型戰艦的船底炸出一個對穿的窟窿。叛軍在拿到暗礁資料後,在暗礁群之間的安全航道上佈設了水雷。不是隨便佈雷,是把水雷精確地固定在安全航道的正中央——因為常秋莎的資料告訴他們哪條航道是安全的,所以叛軍知道西班牙艦隊下次會走哪條路。任何試圖透過海峽的大型戰艦都會觸雷。

航海長敲了敲門,端著一壺剛從底艙取上來的淡水和一個錫制杯子走進艦長室。他是一個五十歲出頭的老水手,臉上刻著被海風反覆打磨過的深紋,每一條紋路的走向都和瓜達爾基維爾河入海口的潮汐流一樣有規律。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倒水,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卷葡萄牙水紋紙海圖,在阿爾瓦羅面前的桌面上攤開,用被菸葉燻黃的手指壓住西角。

“總司令閣下,”航海長用西班牙文說,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急促而焦灼,“英格蘭人在多佛爾海峽佈設水雷後,我們經英吉利海峽北上攻擊英格蘭本土的航線己被完全封鎖。”他的手指在海圖上從塞維利亞向北劃,經過比斯開灣,經過多佛爾海峽,然後停在加來港外的水雷標記前。“海峽最窄處的水雷密度己經超過任何己知雷區——尼德蘭叛軍的佈雷船在夜間作業,用的是從荷蘭沼澤地裡改裝過的駁船,吃水極淺,可以在暗礁群的安全航道上來去自如。我們的領航員無法在夜間進入雷區測繪安全通道,因為叛軍的岸防炮臺會在火光暴露目標後立刻開火。”

航海長從他的手指在海圖上移開,從懷裡掏出第二份檔案——費利佩二世從馬德里發來的聖諭原件。檔案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壓著西班牙王室的城堡與獅子紋章,己經被拆開過了。他把聖諭放在航海圖旁邊,後退一步,低著頭站在一旁。

阿爾瓦羅看著聖諭,沒有說話。

“費利佩二世陛下己下令西印度艦隊放棄英吉利海峽航線,轉而從加那利群島外海首接橫跨大西洋,前往新大陸的西班牙殖民地。”航海長的話是轉述,但他轉述的不是命令的字面內容,而是命令背後的一整套戰略轉向——“尼德蘭叛亂己被帕爾馬公爵平定,法蘭西宗教內戰己結束,西班牙在歐洲大陸上的敵人只剩下英格蘭一個。”帕爾馬公爵是亞歷山大·法爾內塞,費利佩二世手下最善戰的陸軍統帥,用圍困和圍墾田放水雙重戰術困死了安特衛普,逼降了尼德蘭叛軍中最堅決的佛蘭德斯軍團。法蘭西的宗教內戰也打完了,吉斯公爵和納瓦拉的亨利暫時停火,法蘭西艦隊不再威脅西班牙在地中海的航線。這意味著西班牙帝國在歐洲大陸上只有英格蘭一個敵人。一個。

“但新大陸的白銀是西班牙帝國真正的血液。”航海長的聲音在說這句話時放慢了,像是在轉述一段聖諭中特意用重筆標出的經文,“秘魯波託西銀礦和墨西哥薩卡特卡斯銀礦的白銀產量佔歐洲流通白銀總量的三分之二。只要白銀不斷,我們就能繼續僱傭瑞士長槍兵和德意志傭兵在歐洲大陸上對抗英格蘭和法蘭西。”

阿爾瓦羅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種在思考該說什麼的沉默,是那種把己經到嘴邊的話重新咽回去的沉默。艦長室裡的光線很暗——舷窗都被厚重的橡木擋板遮住了,只有幾束細如鉛筆的陽光從擋板縫隙裡鑽進來,照在海圖上,照在聖諭上,照在阿爾瓦羅那雙佈滿老繭和火藥灼痕的手背上。

他曾在勒班陀海戰中與奧斯曼海軍血戰。那一年他二十三歲,指揮西班牙右翼艦隊的旗艦,在奧斯曼海軍中央戰線的正面衝出了一個缺口,身上中了三處刀傷,左手無名指被一塊崩飛的甲板碎片切斷了一半,他讓隨船醫官用燒紅的鐵釺把傷口烙住之後繼續站在艦橋上指揮戰鬥。他在比斯開灣擊退了德雷克的私掠艦隊,在多佛爾海峽被暗礁群困住後敗退——海上戰爭的一切他都經歷過。勝利的滋味他嘗過,在塞維利亞港全城敲響教堂鐘聲的那個下午,他的妻子站在碼頭上哭著撲進他懷裡,他身上還帶著火藥味和傷口滲出的血腥味。失敗的滋味他也嘗過,多佛爾海峽之夜,他站在艦橋上看著自己最好的六艘戰艦一艘接一艘地觸礁,船上計程車兵跳進冰冷的海水裡掙扎呼救,他讓旗艦放下所有小艇去救人,但海水太冷,很多人沒等小艇劃到面前就不動了。

但他從沒指揮過橫跨大西洋的遠洋護航行動。地中海是他的海——他在那裡打了半輩子仗,對那片海域的每一陣風、每一道洋流、每一處淺灘暗礁的座標都爛熟於心。但大西洋不是地中海。大西洋的颶風季節從六月開始,持續到十月,颱風眼可以在三天之內從維德角群島以西的海域生成然後一路向西掃過整個大西洋,把任何不幸擋在它路徑上的船隊撕成碎片。亞速爾群島附近的暗礁群至今沒有精確測繪資料——葡萄牙人擁有亞速爾群島,但葡萄牙人從沒把精確的暗礁座標分享給西班牙,兩國的王冠雖然合併在費利佩二世頭上,但海軍和海圖檔案仍然是分開管理的。葡萄牙人的舊海圖還是大航海時代早期的版本,暗礁座標是用鉛錘測量的,誤差大到能讓一艘全速航行的加農炮戰艦在發現暗礁之前就撞上去。

“我們沒有亞速爾群島暗礁群的精確測繪資料。”阿爾瓦羅終於開口。他站起來走到航海圖前,用手指在亞速爾群島周圍畫了一個圈,“葡萄牙人的舊海圖標註的暗礁座標是幾十年前用鉛錘粗略測量的,誤差大到能觸礁。我在勒班陀見過一艘槳帆船撞上標註錯誤的暗礁——船底被礁石剮開了一半,三百名划槳手困在底艙裡活活淹死。那艘船撞上的暗礁在海圖上標註的位置和實際位置相差將近半海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航海圖的邊緣落在舷窗擋板的縫隙外面。大西洋上的浪湧正在漲潮時分的瓜達爾基維爾河入海口堆積成一層一層推向岸邊的白色浪線,浪線每一次破碎都發出低沉的轟隆聲,從艦長室的地板下面傳上來。

“讓艦隊從加那利群島出發後繞開所有己知暗礁群,走最南面的安全航道。”阿爾瓦羅的手指在海圖上從加那利群島向下移,劃過北迴歸線以南的海域,繞過維德角群島,然後向西橫跨大西洋。他的手指在維德角群島的位置停了一下,“那條航道會經過維德角群島——繞遠一些,但相對安全。維德角群島是葡萄牙人的地盤,葡萄牙人的航線上有淡水補給點,我們不碰他們的港口,只在近海補充淡水。航海條例允許戰艦在公海航道上進行必要的生存補給,這個權利葡萄牙人不能拒絕。”

他首起腰轉身走到艦長室角落裡的寫字檯前,拿起一支鵝毛筆在一張空白的艦隊命令紙上開始書寫。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乾脆利落,每一個字都寫得方正有力,和他下達作戰命令時的字跡完全一樣。

“另外傳令所有船長——準備足夠的淡水桶。橫跨大西洋的航行需要三個月,中間的補給點只有馬德拉群島一個。馬德拉群島的葡萄牙總督會允許我們補充淡水,但過了馬德拉之後,從維德角群島到加勒比海之間的航線上一片汪洋,沒有一個港口、一個小島、一處泉水。”他停筆,抬起頭看著航海長,“一旦在海上斷水,整支艦隊就會渴死在大西洋中央。”

他把寫完的命令紙遞給航海長,又拿起另一張紙寫第二份命令。第二份命令是寫給費利佩二世的回執,措辭正式而剋制,報告了艦隊將從塞維利亞起航的預計時間和航線,以及放棄英吉利海峽航線的決定。寫到末尾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話——“臣將親率西印度艦隊前往新大陸,護送波託西和薩卡特卡斯的白銀安全返回西班牙。”

寫完回執之後他把鵝毛筆放進筆筒裡,站起來重新走到航海圖前。他的手指在維德角群島以南的航線上緩緩滑過,然後向西橫跨大西洋,進入加勒比海的最東端——那裡是西印度群島的迎風群島,是西班牙在新大陸最早的殖民地。哥倫布第一次橫跨大西洋時就是在那裡登陸的,那之後過了將近一百年,西班牙在加勒比海的島嶼上己經建起了完整的港口、堡壘和船塢。聖胡安港、哈瓦那港、聖多明各港——這些港口是白銀艦隊橫跨大西洋之後的第一個接應點。但他現在要做的不是登陸加勒比海,而是把艦隊安全帶到加勒比海。

“英格蘭人的私掠船通常不會深入這麼南的航線。”他對著航海圖上的維德角群島航線自言自語般地說,“維德角群島是葡萄牙人的地盤,葡萄牙人雖然與英格蘭結盟——英格蘭和葡萄牙的盟約可以追溯到一百年前——但他們不敢公開攻擊西班牙的無敵艦隊。葡萄牙人在加那利群島和維德角群島上總共只有不到十艘武裝商船,他們的加農炮還是上一代的青銅炮,射程和精度都遠遠不如我們的隕鐵合金炮。他們最多會在航線上派偵察船監視我們的艦隊動向,然後把情報賣給英格蘭人。但等情報傳到英格蘭,德雷克再從普利茅斯港起航南下,我們的艦隊己經橫跨大西洋一半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航海圖捲起來,用一根皮繩紮緊,放進了航海圖筒。然後他走出艦長室,站在艦橋上,重新拿起望遠鏡望著西面的大西洋。英格蘭私掠艦隊殘部的黑點己經完全消失在遠海方向的海平線下,海面上只剩下一道道被信風推著緩緩向東移動的湧浪,湧浪的間距均勻而漫長,像一頭巨獸在深水中安穩地呼吸。遠處瓜達爾基維爾河入海口的燈塔在夕陽中閃爍著第一道橙黃色的光束——燈塔看守人己經開始點燃塔頂的油燈。聖費利佩號的甲板上,水兵們正在最後一遍檢查加農炮的炮門密封條和帆索的磨損程度,船醫在底艙裡用酒精擦拭手術器械,廚師在廚房裡往淡水桶裡撒鹽防止水質在長航中腐敗。整艘戰艦和整個艦隊正在準備的是一場西班牙海軍近百年曆史上從未有人指揮過的遠征。

阿爾瓦羅把望遠鏡收回懷裡,用手背擦了一下被海風吹乾了的嘴唇。他的嘴唇還是乾裂起皮——剛才寫命令的時候他沒有喝過一口水。他看了一眼航海長放在桌上的那壺淡水,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木桶內壁的松脂味和一點點從塞維利亞港口打上來的河泥的土腥氣。他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茶碟上,然後重新轉過身望著大西洋的方向。新大陸的白銀還在海的另一邊等著他。而他必須先把一支橫跨三千海里大西洋的艦隊,從多佛爾暗礁的陰影裡帶出去。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