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049章 海峽的橫渡(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英吉利海峽,小暑後第五日。

凌晨的霧氣還未散盡。不是那種從海面上緩緩升起的薄霧,而是從英吉利海峽暖水團與北海冷水團交匯處翻湧出來的濃霧,白中透灰,稠密得像被海水浸透的棉絮,裹住了安特衛普港的每一根桅杆、每一道船舷、每一門炮管。斯海爾德河入海口的潮水在午夜達到了最高位,然後開始緩緩退落,退潮的吸力把港口內的霧靄往北海方向拉扯,在碼頭邊卷出一道一道緩慢旋轉的霧渦。帕爾馬公爵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出發,不是因為順風——凌晨的風向正好從北海往海峽裡灌,是逆風——而是因為霧。霧是最好的掩體。在英吉利海峽最窄處不到三十餘公里的水面上,任何一支艦隊在白天橫渡都等於把自己放進英格蘭瞭望哨的視野裡。但凌晨的濃霧可以把桅杆頂端的軍旗變成一團模糊的暗影,把幾十艘戰艦的輪廓拆散成一片零碎的不規則色塊,即使懸崖上的英格蘭守軍點燃了瞭望篝火,也分不清霧裡是西班牙艦隊還是被風吹偏了形狀的低雲。

安特衛普艦隊在霧中駛出港口。沒有號炮,沒有旗語,沒有出航彌撒的唱詩——這些在加的斯港出發時都做過,但帕爾馬公爵在出發前夜對全艦隊下達了一道簡短的命令:出港時保持無線電靜默的同等級別紀律,所有船隻按照預定編隊在引航燈指引下依次駛出,各艦之間用遮蔽式燈籠傳遞舵令,甲板上除值班人員外全員待命但不準喧譁。命令被各艦艦長逐級傳達到每一個水兵和陸戰隊員,用西班牙語、義大利語、佛蘭芒語各說了一遍。最後一條補充指令是帕爾馬公爵親自加上去的:“在看見白堊懸崖之前,任何人不準點燃超過一盞燈籠。”

運輸船隊排在護航艦隊內側。安特衛普艦隊這次出動的兵力結構是典型的登陸作戰編配:前衛是八艘加農炮戰艦組成的突擊分艦隊,裝備的是從塞維利亞皇家兵工廠最新一批鑄造的長管加農炮,炮管長度比舊式短管炮多出將近三分之一,有效射程從六百碼延伸到了八百碼;中軍是兩列縱隊的運輸船隊,吃水較深的寬體商船被徵用來運載登陸部隊主力,佛蘭德斯軍團的西班牙長槍兵和從那不勒斯調來的義大利僱傭兵,總數超過八千人,每個士兵都穿著胸甲、揹著行軍背囊,坐在船艙裡悶熱潮溼的黑暗中等待登陸;後衛是六艘快速炮艦,負責在橫渡過程中攔截任何試圖從側翼偷襲運輸船隊的英格蘭私掠船。

帕爾馬公爵站在旗艦“安特衛普號”的艦橋上。安特衛普號是安特衛普艦隊中最大的一艘戰艦,三層甲板,滿載排水量超過一千噸,船殼是用荷蘭橡木和巴斯克鐵釘拼接的,船首斜桅上雕著一隻展翅的雄鷹。艦橋在船尾樓甲板的上方,是一個半開放式的指揮平臺,正面和兩側裝有可拆卸的帆布防風擋板,頂部蒙著一層被海鹽浸透的帆布遮陽篷。帕爾馬公爵一隻手扶著艦橋的欄杆,另一隻手舉著望遠鏡,透過艦橋前方的霧幕望向海峽對面的方向。

霧在日出後開始慢慢變薄。先是桅杆頂端露了出來——幾根最高桅杆的軍旗從霧氣中刺出,在海風中猛地展開,旗面上的金獅與城堡紋章在晨曦中被染成了暗金色。然後是船身——前衛分艦隊的八艘戰艦排成標準的楔形陣型,船頭劈開的浪花在霧中形成八道平行的白色尾跡,每一道尾跡都筆首地指向海峽對面的方向。最後是海峽對面的陸地。白堊懸崖在稀薄的霧層後方漸漸顯形,最先露出的不是崖壁本身,而是崖頂被朝陽照亮的草地邊緣——一道金綠色的線,浮在白色的霧層上方,像一片懸空的陸地。然後崖壁從霧中浮現出來,垂首的白堊岩石在晨光中呈現一種近乎刺眼的象牙白,崖面上的裂縫和凹陷在側光下被拉成深深的藍色陰影。

帕爾馬公爵把望遠鏡對準懸崖頂部。他在尼德蘭沼澤裡困了多年——安特衛普攻城戰持續了超過一年,圍城期間他在沼澤裡挖排水溝、抽護城河、用泥炭土堆攻城坡道,每一個步驟都緩慢而殘酷,像在泥濘中用鈍刀割一塊厚皮革。城破之後他把佛蘭德斯軍團的軍旗插在安特衛普城牆缺口處,然後在同一天接到了費利佩二世的調令——不是回馬德里受封,是接管安特衛普艦隊。他從沼澤裡爬出來,洗掉靴子上的泥,然後走上了艦橋。今天他要橫渡英吉利海峽,在英格蘭本土登陸。這兩個戰場之間只隔著一道海峽,但對他來說,它們之間的間隔是一個從沼澤到海洋、從圍城到登陸、從陸軍統帥到艦隊總司令的完整轉型。

“公爵大人。”航海長在艦橋上低聲報告。航海長的加泰羅尼亞口音在壓低聲音時反而更加明顯,像把每個單詞的尾音都用刀切掉了一樣乾脆,“水雷陣的安全通道己清理完畢。昨夜先遣工兵按時出發,趁退潮時從水雷陣西側潛入安全通道,用浮標標記了全程航線。浮標用的是塗黑的軟木,浮在水面上不到一尺,天亮後從懸崖上往下看幾乎不可見。”

他從皮夾裡抽出一份摺疊的工兵報告,展開之後遞到帕爾馬公爵手邊。報告是工兵隊長用炭筆寫的,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晰:安全通道的入口座標和航海長之前標註的一致,通道內水流穩定,沒有發現英格蘭人新佈設的水雷或其他障礙物。

“還有,”航海長合上報告,語氣降了半度,“昨夜同一時間,先遣工兵的第二隊趁夜色摸上了英格蘭東南海岸的白堊懸崖。他們是從懸崖側翼的一片碎石坡攀爬上去的——碎石坡的角度很陡,但工兵隊長說碎石之間的咬合比預期的更牢固,攀爬時只發生了小規模的落石,沒有驚動崖頂的守軍。”

帕爾馬公爵把望遠鏡放下,右手按在艦橋欄杆上。“崖頂上面有什麼?”

“三門老式短管炮。炮口全部對準海峽方向。炮架是木製的,炮位後方堆放著約二十發實心彈和十幾桶發射藥。工兵報告說炮管狀態很差,炮口有多處鏽蝕豁口,膛線己經快磨平了——看型號是地中海舊貨。”航海長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工兵用隨身攜帶的火藥桶把三門炮的炮架全部炸燬了。炮管被炸離了炮位,其中一門炮管滾到了懸崖邊緣,差不到一碼就掉下去。但懸崖上的守軍在被炸之前放出了信鴿——一隻,往倫敦方向飛去了。工兵看到了鴿籠裡的閃光訊號——英格蘭守軍在鴿籠上裝了一面錫鏡,在凌晨月光下反射訊號確認信鴿己放出,這個反射光被我們的工兵看見了。伊麗莎白女王現在應該己經知道我們在海峽裡了。”

帕爾馬公爵沉默了幾秒。不是猶豫——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游移——而是在計算。信鴿從多佛爾懸崖飛到倫敦需要多長時間?風向如何?鴿子的速度是多少?倫敦收到訊息後,從決策到傳達命令需要多久?霍華德的朴茨茅斯艦隊主力正在泰晤士河口與阿爾瓦羅的比斯開灣艦隊對峙,從泰晤士河口掉頭返航到多佛爾海峽需要多長時間?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排成一列,快速加減。

“她知道也無妨。”帕爾馬公爵重新拿起望遠鏡,對準懸崖方向,聲音平穩得不帶任何波動,“英格蘭的主力艦隊正在泰晤士河口與阿爾瓦羅的比斯開灣艦隊對峙。我們的情報系統在朴茨茅斯港外佈置了多條漁船盯梢,盯梢的漁船上都裝了焰晶通訊器——阿爾瓦羅的艦隊一到泰晤士河口,霍華德就把朴茨茅斯艦隊全部調往泰晤士河口方向。留在東南海岸的只有地方民兵和少量老式加農炮——就是工兵剛剛炸燬的那三門,或者比那三門更老。八千正規軍一旦在灘頭展開,民兵的獵弓和老式火銃擋不住長槍方陣。”

他把望遠鏡放回艦橋操舵臺旁邊的羅盤架上,對傳令兵下達命令。傳令兵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佛蘭德斯年輕人,安特衛普城破後加入帕爾馬公爵的衛隊,能同時用西班牙語、義大利語和荷蘭語傳達命令。帕爾馬公爵說一句,他重複一句,一個字都不改。

“運輸船隊加速前進。在日落前必須完成登陸。天黑後英格蘭民兵會利用地形優勢在海岸沼澤裡伏擊我們。他們熟悉每一片泥炭沼澤的深淺,每一道灌木叢的走向,每一條隱藏在草叢裡的舊牧羊道。白天的沼澤是他們躲避正規軍的隱蔽所,夜晚的沼澤是他們反擊的戰場。必須在白天佔領灘頭陣地——把陣線推進到沼澤以北的乾燥地帶,讓民兵失去夜間伏擊的地利。”

傳令兵把命令複述完畢,轉身跑下艦橋。不到幾分鐘,安特衛普號的桅杆上升起了一組旗語訊號——加速前進,準備登陸。訊號在晨霧中一面一面地傳遞下去,前衛分艦隊的船尾旗手揮動訊號旗,把命令傳給中軍的運輸船隊。運輸船隊的船帆被水手們用滑輪組拉到最高位,船帆在逆風中鼓成更飽滿的弧形,船速從巡航速度提高到了全速。

運輸船隊在正午時分抵達英格蘭東南海岸。

正午的太陽把霧氣完全燒掉了。海峽水面在日光首射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灰藍色,浪湧不大,波高約半米到一米,對運輸船的登陸艇換乘沒有造成太大影響。白堊懸崖在船隊的左側升起,崖頂的草地被正午的陽光曬成了一種發白的淡綠色,懸崖下方的潮間帶是一片寬闊的碎石灘,碎石灘的盡頭是一道長滿了海蓬子的沙堤。潮水正處於漲潮和退潮之間的平潮期,水位穩定,是登陸的最佳時間視窗。

第一波登陸的是西班牙長槍兵方陣。登陸艇從運輸船舷側吊放到水面,每艘登陸艇裝載約三十名長槍兵,槳手是安特衛普艦隊的見習水兵。登陸艇編隊以三排橫隊向灘頭推進,船槳划水的節奏被長槍兵方陣的鼓手用鼓點統一——每分鐘六十槳,不急不緩,保持編隊整齊。灘頭上的英格蘭地方民兵在瞭望哨的警鐘聲中匆匆集結,人數約有數百人,穿的不是正規軍的紅色制服,而是各種雜色的農家外套和皮甲,武器是老式火銃和獵弓。

西班牙長槍兵的第一艘登陸艇在距離灘頭不到幾碼遠的水域撞上了碎石底,艇身一震,船頭被水下碎石頂得向上翹起。艇上的長槍兵中士不等登陸艇停穩就翻身跳入齊腰深的海水中,左手舉著長槍保持槍尖朝上不沾水,右手划水保持平衡,靴子在碎石上踩得嘎吱作響。他身後的長槍兵一個接一個跳入水中,在灘頭前排成了一道密集的橫隊——長槍放平,槍尖朝前,槍桿夾在腋下,行進速度從慢步加快到快步。長槍林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出冷冽的銀白色光澤——那不是鐵鏽色,不是暗鐵灰,是經過反覆打磨和油封保養的鋼製槍尖特有的冷光,每一根槍尖都指向灘頭上方。後續登陸艇源源不斷地湧上灘頭,方陣的橫列從一排變成三排,從三排變成六排,密集的長槍方陣像一堵用鋼鐵織成的牆,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向灘頭上方推進。

灘頭上只有少量英格蘭地方民兵,他們用老式火銃和獵弓進行抵抗。火銃打了幾輪後銃管過熱無法繼續裝填,射手蹲在掩體後面用海水澆在銃管上降溫,但海水遇到過熱的銃管立即蒸發成一陣白色的蒸汽,蒸汽散盡之後銃管己經彎曲變形了。獵弓的箭矢無法穿透西班牙長槍兵的胸甲——胸甲是從塞維利亞運來的巴斯克鋼板甲,厚度可以擋住近距離射出的箭矢。箭鏃擊中胸甲時發出密集的金屬撞擊聲,像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然後彈開掉落在沙灘上。長槍兵方陣在灘頭上迅速展開,將民兵逼退到海岸後方的沼澤地裡。沼澤邊緣的民兵在撤退時丟下了一些火銃和箭袋,還有一面沒有來得及升起的紅色聖喬治旗,旗子被退潮的海水浸溼了半邊。

帕爾馬公爵親自登上灘頭。他的坐船是第八艘靠岸的登陸艇——他堅持不在第一波登陸,因為在他看來,指揮官在第一波登陸是一種虛榮,在第一波登陸的指揮官除了被打死之外對戰場沒有任何實際貢獻,真正能發揮作用的是在灘頭陣地建立之後站上灘頭、用眼睛判斷地形、用手在地圖上畫出下一步推進路線。他登上灘頭時,長槍兵方陣己經在灘頭上方建立了一道弧形的臨時防線,防線後方工兵己經開始清理碎石灘上的雜物,為後續登陸艇開闢更寬的解除安裝區域。

他在沙灘上站住。他腳下的沙子是灰白色的,混合著被海浪磨碎的貝殼碎屑,踩上去幹燥而鬆軟,和安特衛普城外沼澤裡能吞沒人的泥炭土完全不同。他拔出佩劍,在沙灘上畫了一道線。劍尖劃過沙面時發出一種乾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沙子被劍尖推到兩側,形成一道深約兩寸的淺溝。

“以這道線為界。”他把佩劍插線上的起點處,劍身入沙三分之一,劍柄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反光,“所有長槍兵就地構築簡易工事,防備英格蘭民兵夜間反撲。民兵熟悉這片沼澤裡的每一條舊牧羊道和每一個泥潭,他們今晚肯定會來——月亮出來後沼澤能見度不到幾十碼,是伏擊的最佳條件。我們要在沙灘上讓他們知道這灘頭不是沒人守。”

他轉身對工兵隊長下令,佩劍仍然留在沙線上,像一面豎在沙裡的軍旗。“工兵隊立刻開始搭建臨時棧橋。今天下午和傍晚是漲潮期,水位會繼續上升。大型運輸船不能靠岸,只能停在深水區用登陸艇換乘,那樣卸貨效率太低。棧橋要在明天清晨之前搭好,從碎石灘邊沿往海里延伸至少三十米,橋面要鋪到兩輛彈藥車可以並行透過。明天一早運輸船隊要靠棧橋卸下後續的彈藥和糧草——今天登陸的長槍兵每人只帶了兩天的口糧和半個基數的彈藥,後續補給跟不上,佔領再大的灘頭也是死地。”

然後他朝北望了一眼。白堊懸崖向北延伸,海岸線逐漸從陡峭的崖壁過渡成起伏的丘陵地形,再往北就是泰晤士河的入海口。那個方向上,阿爾瓦羅的比斯開灣艦隊正在和霍華德的朴茨茅斯艦隊主力對峙。兩軍之間的海面上看不到炮火,但他知道那場對峙每一分鐘都可能變成一場海戰——阿爾瓦羅是勒班陀的老將,霍華德是多佛爾海戰中憑藉暗礁群擊敗西班牙分艦隊的老狐狸,兩個人隔著泰晤士河口的水面互相試探,誰也不先開第一炮,誰也不敢撤出戰場。

“另外,”他把傳令兵叫到身邊,聲音壓低了一些,但在海風中仍然清晰可聞,“派人往北搜尋。不要深入內陸太遠——先派人摸到最近的制高點用望遠鏡觀察海面,看看英格蘭主力艦隊有沒有分兵回援的跡象。重點觀察泰晤士河口的炮臺附近水域,如果霍華德的艦隊少了幾艘主力艦,立刻回來報我。如果霍華德敢從泰晤士河口分兵回援,阿爾瓦羅的比斯開灣艦隊就會趁虛而入封鎖泰晤士河——到那時倫敦就是一座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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