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板缺口的接縫線在持續數日的閉合後,於今日申時再次出現了變化。午後傾斜的日光正從西面打在缺口底部裸露的沙質海床上,鐵板表面那一道閉合了多日的接縫線在光線下原本只是一道極細的暗色陰影——細到不蹲下來湊近看會以為那是鐵板上的一道鑄造紋理。然後那道陰影開始變寬。不是驟然裂開,不是被撬棍或水壓從下方衝開,而是一種緩慢的、均勻的、近乎機械般精密的擴充套件——接縫線從完全閉合狀態開始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向兩側分離,在約一炷香的時間內擴充套件到了約半臂的寬度,像是鐵板下方的通道正在被一套預設的啟閉機構重新開啟。擴充套件過程中,兩塊鐵板的邊緣在分離時發出連續的金屬摩擦聲——不是斷裂,是摩擦,是兩塊厚重的鑄鐵板在各自軌道上被齒輪或絞盤反向拖拽時,金屬表面彼此刮擦發出的那種持續的、低沉的、帶著輕微顫音的摩擦音。那聲音從鐵板表面傳上來,穿透海水和空氣的介面,在礁石岬角上聽來像是有人在海底深處緩慢地推開一扇門。
接縫線的寬度在達到約半臂時停止擴充套件。不是戛然而止——是到達預定位置後滑入定位槽,邊緣在定位槽底部嵌入時發出一聲比摩擦聲更沉悶的撞擊尾音,像是一道鎖舌落入了鎖孔。
林成棟在缺口邊緣的岩石岬角上保持著紋絲不動的觀察姿勢。他選擇這個位置是因為岬角上方有一叢被海風修剪成斜面的灌木,陰影在申時的太陽角度下剛好蓋住他的上半身,而從灌木間隙中望出去,缺口底部、鐵板接縫線、以及從缺口通往環礁湖方向的整條岩石岬角都在視野範圍內。接縫線停止擴充套件後他沒有立刻移動——他需要確認這不是一次結構性故障或裝置卡死後失控回彈,通道的開口階段正在按照預定的程式重新啟動。他的眼睛仍然貼在望遠鏡的目鏡上。
在接縫線達到半臂寬度後約一炷香,鐵板下方的通道中傳來了一陣持續的腳步聲。腳步聲在鐵板表面形成持續的金屬迴響——不是一個人在走,是至少兩到三人的步伐節奏,但步幅和落地力度高度統一,像是接受過相同訓練的移動編組。腳步聲在接近開口時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的位置剛好在開口正下方,他在望遠鏡裡能看到接縫線邊緣的海水因為下方突然靠近的人體熱量而產生了一圈極細微的霧化波紋——然後重新響起,方向轉向鐵板表面。
人影從開口中走出。那人踩著從鐵板邊緣到岩石岬角之間那一小段溼滑的碎石坡,腳步熟練,沒有低頭看腳下,像是走過很多次。登上岬角後沿岩石岬角向環礁湖方向移動,在到達環礁湖邊緣後登上一艘停靠在岸邊的小型漁船。漁船是威尼斯本地常見的單桅小帆船,船殼塗著環礁湖漁村特有的暗綠色防腐漆,在申時的逆光中幾乎與岸邊植被融為一體。帆升起時沒有發出任何滑輪噪音——帆索被仔細上過油——然後向北方的環礁湖內部駛去。
在漁船駛離後,開口處又出現了兩個人影。同樣的移動路徑,同樣的步幅節奏,同樣沿著岩石岬角向環礁湖方向移動,登上了另一艘停靠在岸邊的小型漁船後消失在環礁湖的內部水域中。兩批人登船的時間間隔很短,剛好夠第一艘漁船駛出從缺口位置可見的水域範圍,又不至於在岸上留下等待的人員空窗。
林成棟在岩石岬角的陰影中等了許久,確認沒有第三批人員出現後,把望遠鏡從眼前移開。他在航海圖上鐵板缺口的位置旁快速寫下一行字,筆跡比平時潦草但每個字都完整可辨:“申時,鐵板缺口接縫線從完全閉合狀態擴充套件到半臂寬度,通道正在重新開啟。觀察到兩批人員透過開口離開,方向指向環礁湖內部。像是通道系統正在從暫停狀態重新進入使用階段,人員透過頻率與前一次使用階段的初期相似。”他把筆插回口袋,重新舉起望遠鏡。
在鐵板方向的水面上,開口邊緣的金屬摩擦聲在持續數息後消失了——不是被海水淹沒,是啟閉機構完成了整個開啟週期後自動停止。接縫線穩定在半臂寬度,沒有再擴充套件,也沒有縮窄的跡象。申時的陽光從西面斜打在缺口水面上,光線穿透表層海水後在鐵板接縫的開口處形成了一層持續的反射層——水面在縫隙中被兩側的鐵板邊緣擠壓出極細的波浪,波浪在陽光下以與周圍水面不同的頻率閃爍,像是在缺口中心嵌了一條持續發光的暗色光帶。通道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