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地中海陽光和盛夏完全不同。盛夏的陽光是溼的，裹著從海面蒸上來的鹽霧，照在身上又黏又悶；立秋後的陽光是乾的，從偏南的方位斜斜地鋪過來，把天空壓成一種稀薄的、沒有一絲雲翳的灰藍，海面在這種光線下顯得格外平靜，像一塊被拉平了的舊鐵皮，只剩遠處幾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湧浪在緩慢移動。這種天氣是登陸的最佳視窗——能見度極高，風浪極小，海面近乎靜穩。北非哨站外側的哨兵在午時整敲響了銅片——海岸線上出現了運輸船編隊。在第一次最大規模登陸被擊退後的第三天午時，它們又來了。
編隊的數量比第一次更大。船帆在灰藍色的海面上參差排列，像一片從西北方向漂過來的移動樹林。登陸部隊指揮官顯然在第一次交火中完整記錄了哨站的彈藥消耗速度和防禦火力的覆蓋範圍，並在此基礎上修改了作戰方案：更大兵力、更長時間、更多方向。他要用持續的兵力消耗來耗盡哨站的彈藥儲備，在秋季這場漫長的晴朗天氣窗口裡打一場消耗戰。運輸船在接近岸灘約一里處減速，船身橫過來，船舷兩側的登陸吊架同時放下——登陸艇落水時激起的白浪在陽光下連成一片，比第一次密集得多，像一片被撕裂的白色花邊鋪在近海海面上。登陸艇載滿士兵向岸灘方向推進，槳葉划水的節奏整齊得讓人頭皮發緊，整片艇群在午後的日照下像一塊正在從海面向岸灘方向展開的移動暗色地毯。
陳顯忠蹲在哨站外牆內側的射擊孔旁。午後的陽光從射擊孔邊緣斜射進來，把外牆內側切出一道斜長的亮區。他的半張臉埋在陰影裡，另半張臉在亮區中，從眼角到下頜線被陽光照得發亮，汗珠沿著顴骨下方的凹陷淌下來，在下頜尖處聚成極小的一滴。他透過射擊孔觀察岸灘方向登陸艇的分佈——這一次的推進方向變了。登陸艇從三個方向同時接近：正北方向的主攻群，數量最多，呈倒V字編隊首插岸灘中央；西北和東北兩個方向各有一支側翼群，隊形更散，艇與艇之間的間距拉得很開，不像是為了集中突破，更像是在用分散隊形吸引和分散哨站的排銃火力。登陸指揮官在第一次交火後重新分算了兵力方向，將單一方向的正面對抗改為三面同時推進，試圖從三個方向同時壓迫哨站的防禦正面，把固定工事裡的火力撕成三塊。
陳顯忠沒有猶豫。他從射擊孔前退開，朝副官下令時聲音被外牆上一串剛響起的排銃齊射聲蓋住，他提高音量重複了一遍：“加農炮優先射擊正北方向的登陸艇群——先打主攻群。排銃手分成三組，分別防守三個方向。在午後的持續日照中，排銃的瞄準精度比夜間更高，齊射的覆蓋範圍在穩定光線下更加均勻，能夠有效壓制三個方向的登陸進度。”副官立正領命跑開，腳步聲在石砌牆根處砸出一串急促的悶響。
加農炮在裝填完成後向正北方向的登陸艇群發射了一輪霰彈覆蓋。炮口噴出的白煙在午後的靜穩空氣中久久不散，像一團被釘在半空中的白色菌蓋。霰彈的鐵丸在陽光中劃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暗色軌跡，砸進正北方向的艇群時激起一片密集的水柱，水柱在午後的光線下被照成橙黃色，然後迅速坍塌成白沫。正北方向的登陸艇群在霰彈覆蓋後開始分散——不是潰退，是主動拉開間距，每一艘艇都在調整航向，把原先的倒V字編隊拆成鬆散的星點狀分佈，讓單次霰彈覆蓋無法同時覆蓋多艘登陸艇。這個動作太有針對性了——登陸指揮官在第一次交火後做足了功課，他記住了霰彈的殺傷半徑，也記住了哨站火炮的射擊節奏。在那次覆蓋之後到下一輪裝填完成之前，正北方向的艇群會有一段可以加速突破的空窗。
陳顯忠回到了射擊孔前。排銃的齊射聲從牆體三面同時響起，節奏不均勻——三組排銃手面對的是三個不同距離上以不同速度推進的目標，開火的時機只能各自判斷。正北方向的主攻群在霰彈和排銃的交替火力中仍然在向前推進，時不時有登陸艇被擊中，船上士兵落水後在淺灘上掙扎著站起來，又被後面衝上來的艇群推倒。西北和東北兩個方向的側翼群也在同步推進，它們在火力壓制下速度慢了很多，但傷亡沒有阻止它們向前移動，登陸部隊計程車兵從船舷翻身入水，踩在沒膝的海水裡舉起火銃邊衝邊射。在持續交火五個時辰後，三個方向的登陸部隊在天黑前開始後撤，秋季的暮色從東面快速漫上來，把海面染成一塊正在變暗的深藍綢緞，登陸艇拖著受傷計程車兵向運輸船方向回劃，艇幫被落水計程車兵抓得吱吱作響。
陳顯忠確認登陸部隊完全撤退後，從射擊孔處站起來。他的膝頭因為長時間跪姿而僵硬，站起來時右膝發出一聲脆響。他沿著外牆上部走回北段，暮色中的海風從海上吹來，帶著火藥殘煙和海水腥味。海面遠處的運輸船輪廓正在變小，船帆在深藍色的天幕下變成幾片暗色的剪影，緩慢地向西北方向移動。“把第二次交火的彈藥消耗量記錄下來，與第一次交火的彈藥消耗量進行對比，計算出彈藥消耗速度的變化率。”他轉向副官，聲音比白天沙啞了很多，像被硝煙反覆刮過的砂紙，“如果登陸部隊選擇更長時間的持續交火來消耗我們的彈藥儲備，那麼在秋季剩餘的時間視窗中，他們會繼續延長每一次交火的持續時間——首到我們的彈藥儲備在交火間隙中無法完全補充為止。”他停下來，把水壺擰開喝了一口，水很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胃底。海面上最後幾艘登陸艇的輪廓己經完全沒入了夜色，岸灘上的潮水正在上漲，把白天交火時留下的彈坑和腳印一點一點地抹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