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509章 春雷的血艦(1)

作者:蕭山說·22天前

春分未至,愛琴海己經先一步醒了過來。連著一整個冬天陰雲密佈、風暴頻繁的海面,在立春後第一次放出了整片整片毫無遮攔的蔚藍,能見度好得驚人,東南方向幾十裡外露出的島影都清晰得像刀刻。林成棟站在“定遠號”艦橋上,海風從克里特島方向吹來,帶著春天海面第一次升溫後蒸起的鹽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野花甜味。他把黃銅望遠鏡舉到眼前,鏡筒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起一層溫熱的光。東南方向的海平面上,出現了一排細密的桅杆,接著是船身,接著是翻卷的白浪。一支由二十艘加農炮戰艦組成的奧斯曼艦隊,正沿著春季的晴朗海面從東南方向逼近,桅杆上的新月旗被風扯成一張張鋒利的弧。看編隊,不是從某個港口匆忙拉出來的殘兵,隊形緊密,間距勻稱,航向穩定,像一把刀慢慢從海平面下抽出來。

“奧斯曼艦隊在冬季休整後重新投入了全部戰力。”林成棟放下望遠鏡,鏡筒在銅釦上輕輕一磕。海風從艦橋側窗灌進來,吹得他面前的海圖邊角嘩嘩翻卷,他用銅鎮壓住圖角,轉向副官,聲音像甲板下的輪機一樣平穩,“像是要在春季第一次持續晴朗天氣視窗中進行一輪大規模的海上決戰。傳令全艦隊改變航向,用縱隊陣型在開闊海域中等待奧斯曼艦隊進入穿甲彈射程。等待期間保持隊形完整,不許擅自脫離陣列。先用穿甲彈在遠距離上削弱其編隊的完整性——不要貪功冒進,不要一上來就貼上去打混戰。”

命令在號旗和傳聲筒中傳開。定遠號的艦體在舵令下緩緩轉向,尾流在身後拖出一道寬闊的白色弧線。穿甲彈很快開始在海面上劃出持續的暗色弧線。每一發彈丸出膛時的轟響在開闊海面傳得極遠,像春雷貼著海面滾動。彈道在陽光下短暫可見,黑色的彈體穿過澄澈的晴空,落進奧斯曼編隊中間,激起一排排銀白水柱。對方的回應同樣兇猛,炮彈在兩支艦隊之間的海域交錯成網。

然而奧斯曼編隊沒有散。他們在持續穿甲彈的落點中仍保持著間距,像冬季那幾個月裡,海軍人把編隊變換練進骨頭裡了。兩刻鐘過去,一個時辰過去,戰艦仍在持續開火,甲板上的人影在硝煙中起起落落。林成棟能感到這場海戰和去年冬天不同——海面穩,炮手看得清,命中率高,傷亡也高。

“進入霰彈射程。”瞭望手在桅盤上高聲報。

“全艦隊霰彈,近距離覆蓋射擊。”林成棟的命令幾乎和瞭望聲同時落下。霰彈在甲板上方鋪開成一片鐵丸的橫面,打在奧斯曼戰艦的帆布、索具、甲板和暴露在船舷後的水兵身上。對方也以同樣兇悍的霰彈回敬。鐵丸在陽光下劃出密集而雜亂的交叉弧線,落點覆蓋處木屑橫飛,血在白色甲板上漫成一片片觸目的暗紅。有人倒下,有人被拖下艙去,有人把同伴留下的炮位接過去,繼續裝填。整整西個時辰,炮聲未斷。

日落之前,奧斯曼艦隊的彈藥先見了底。他們的後衛船首先轉向,隨後中軍和前鋒依次脫離接觸。新月旗在漸濃的暮色中向東南退去。林成棟站在艦橋上,沒有下令追擊。他看著那二十艘船慢慢縮成海天線上的一排黑點,然後消失。甲板上的炮手們坐在炮位旁,誰也沒有說話,海風裡只剩冷卻炮管散出的焦味和遠處幾聲海鳥叫。

“春季第一次海戰的彈藥消耗量比冬季任何一次海戰都高。”林成棟在暮色中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發乾,“春季海況穩定,雙方都能夠在更長的交火時間內保持持續射擊。如果春季的海戰頻率和持續時間繼續增加,我們的彈藥儲備可能在春季中期耗盡。”他轉身,海圖的銅壓己經在下午的炮戰中震落,圖角被風掀起又落下。他把圖重新展平,指著幾艘快船的編號下達命令:“傳令西進艦隊,在春季海戰間隙中完成彈藥重新分配。將剩餘穿甲彈集中到半數快船上,霰彈集中到另外半數快船上,使艦隊在彈藥儲備不足的情況下仍然能夠保持持續的火力輸出。”

暮色徹底沉下來,海面被西面最後一抹金紅染亮了一瞬,然後暗去。定遠號的船頭劃破暗藍色的海水,泡沫在船艏兩側翻出淡淡的磷光。炮管還微微冒著煙,像一群剛剛沉默下來的鐵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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