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同蕭氏旁支幾房的弟妹們一樣喚她“長姐”,而這一世自從他入了蕭府,還未對她有過什麼正經稱呼。
方才少年口中的“姐姐”二字,輕而侷促,彷彿是骨子裡怯懦自卑的人鼓起的極大的勇氣。
不知何時落了雨,瀟瀟灑灑,淋得窗前的少年衣襟半潤。
玉芙心生憐意,方才的戾氣都消散了許多。
府中的弟弟妹妹嫉妒她為宋檀另請夫子單獨授課,這種偏愛偏的太過明顯,是她考慮不周,他們不敢舞到她面前,只敢背地裡磋磨宋檀。
她走上前去掏出錦帕,小心仔細的擦去他側臉上的水痕,語重心長,“你既叫我這聲姐姐,我便不能讓你被人欺負了去,我蕭玉芙的弟弟,何時需受這種委屈了?明日我與你一同去。”
少年濃密的睫毛在冷白的面頰上留下的陰影一顫,荒蕪又冰冷的胸膛中,彷彿有什麼冒出了溫暖的泡。
*
翌日,冬日的晨曦暖洋洋的,照在一前一後行進的二人身上。
他望著前面玉芙挺直的背影,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她與他見過的女子們都不大相同。
其實他見過的女子也是有限的,父親那邊的親眷並不少,可她們給他留下的印象,多是刻薄的,這個刻薄包括對他母親的挑剔,和各掃門前雪的漠然。
對比他過去十三年經歷的諸多可笑的算計,蕭玉芙她文雅端莊,就是書中所寫的窈窕淑女,是美好的,明媚的,恣意的,彷彿天生就是來給予。
她對他的照顧是否只是須臾的舉手之勞?
對他的偏袒也不過是同她父親把他的母親當做玩物一樣,隨時都可丟棄。
骨子裡的自卑讓他從不敢深刻的去體會其中種種。
她與那些勳貴公子相看,她會嫁得同樣的高門大戶,會理所當然的忘卻他。
既然如此,他何必要巴巴地念著她一時興起的施捨?
可她為什麼非要來招惹他呢?
為什麼他只能無可奈何的懼怕被忘卻被拋棄,只能念著她的那一點施捨過活,憑什麼?
她既然對他好,就該好到底。
“過來呀。”玉芙朝走在自己身後若有所思地少年招招手,唇角含笑,“愣著做什麼?”
她自從及笄後便可以不去學堂讀書,可這不代表她不可以去,在國公府,有太多她說了算的地方。
學堂臨湖而建,是為讓學子們感受四季的變化,春日時葳蕤的綠意會透過漏窗點綴出一片錦堂春色,秋日時秋高氣爽層林盡染,夏日蛙鳴陣陣伴著青湖的水汽讓人靈臺清明,而冬日,則會燒起地龍開啟窗牖,似暖廬般愜意又不憋悶。
對於玉芙的到來,學堂中的孩子們都很開心又驚訝,可來不及議論,便又瞪圓了眼睛,只見他們驕傲美麗的大姐姐,竟與那來那路不明的野種如此熟稔!?
族學中很多孩子都是蕭氏旁支,年紀大些的,曾與蕭玉芙一同進學過兩三年,知道這位蕭氏嫡女雖然見誰都溫和知禮,其實卻總有股讓人不敢親近的疏離,她即便不來,那空著的座位也一直無人敢去坐。
宋檀還是頭一次面對這麼多雙眼睛,在眾人的目光中,他冷白的臉驟然紅的彷彿能滴出血來,玉芙看著俊俏少年害羞的模樣,心中泛起一種隱秘的愉快來,繼續將護短貫徹到底,叫他:“過來呀,不聽姐姐的話了?”
他坐在她身邊,即便不回頭,也能感受到旁人的豔羨和忿忿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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