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不慌不忙的錢海洋，楚浩然心裡清楚，錢海洋今天過來，沒有得到結果，是不會輕易離開。
“錢縣長，我一定按程式辦理。該走的程式一個都不會少，該把關的地方也一定把好關。”楚浩然說這句話說得西平八穩，既沒有拒絕，也沒有承諾，像一個標準的官場答案。
錢海洋聽了，笑容沒有變，但眼神暗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走，而是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到楚浩然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比平時重了一些，壓在肩膀上，像在暗示什麼。
“小楚，你在靠山也幹了好幾年了，從鄉鎮到縣裡，一步一個腳印，不容易。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你放心，專案搞好了，不會忘了你的功勞。錢家福這個人，懂得感恩。你幫他一次，他會記你一輩子。以後你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這句話說得很透。“不會忘了你的功勞”——這是承諾。“懂得感恩”——這是暗示。錢家福是生意人，生意人講的是利益交換。幫他拿下專案，他不會讓你白幫。這是在告訴楚浩然，只要他在靠山新城專案上鬆一鬆手，以後的路就好走了。想提拔？錢家福在市裡有人。想辦事？錢家福兜裡有的是錢。想在靠山站穩腳跟？他錢海洋就是最大的靠山。
楚浩然聽懂了。每一個字都聽懂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錢海洋那張笑呵呵的臉，看著那雙眯成一條縫的眼睛，看著那隻還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這隻手，幾個月前在縣政府會上還指著他說“我們靠山廟小，怕留不住這樣的人才”，現在拍著他的肩膀說“不會忘了你的功勞”。權力的遊戲就是這麼現實，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用得著你的時候，什麼好話都說得出來；用不著你的時候，翻臉比翻書還快。
“錢縣長，我一定按程式辦理。”他重複了剛才那句話，但語氣更輕了一些，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拒絕。
錢海洋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憤怒，是意外。
他大概沒有想到，這個三十歲的年輕人，面對五個億的專案，面對縣長的承諾，居然沒有接招。他盯著楚浩然看了兩秒，目光從臉上掃到手上，從手上掃到桌上那摞材料，然後又回到臉上。然後他笑了，笑得更深了，但那個笑容沒有到眼睛裡。
“好，好，你辦事我放心。”他收回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小楚，靠山新城的專案，省裡市裡都盯著。拖久了，對誰都不好。你掂量掂量。”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消失了。
楚浩然站在窗前，看著錢海洋走出大樓，他轉過身，坐回辦公桌前，把靠山新城的材料又翻了一遍。土地審批手續不全、環評報告缺失、規劃指標超標、地質災害評估沒做、消防審查沒有透過——問題不止一個，是一串。這些檔案，每一份都是空白的，每一份都缺著該有的章。
如果就這麼批了，五年之後靠山新城建起來了，錢家福賺得盆滿缽滿，但地下的防空洞沒處理，山上的泥石流沒評估，排汙管道沒接入市政管網，到時候出了問題，誰來負責？是他楚浩然。簽字的是他，背鍋的也是他。
他把材料重新整理好，鎖進抽屜裡，拿起電話，撥了陳建國的號碼。
“陳書記，錢縣長剛才來找我了，讓我加速審批靠山新城專案。他說這個專案省裡市裡都盯著，拖久了不好。還暗示專案搞成了，不會忘了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陳建國的聲音傳來，不高不低，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你怎麼回他的？”
“我說按程式辦理。”
“好。”陳建國只說了一個字，但那個字裡有一種滿意。
“陳書記，錢縣長說這個專案省裡市裡都盯著，是不是真的？”
陳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是真的。省裡有人打過招呼，市裡也有人。但打招呼歸打招呼，程式是程式。手續不全，誰打招呼都不好使。你按規矩辦，天塌不下來。”
楚浩然掛了電話，把靠山新城的那份清單又看了一遍。他知道，從今天起，錢海洋不會再對他示好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讓。不是不想讓，是不能讓。這不是他跟錢海洋過不去，是規矩跟錢海洋過不去。破了這個規矩，以後什麼都破得了。
楚浩然以“手續不全”為由，把靠山新城的專案暫時擱置了。
錢海洋等了兩天，見沒有動靜，又來找他。這次，他的態度沒有上次那麼好了。
“小楚，專案的事，怎麼還沒批？”
“錢縣長，土地審批手續不全，環評報告也沒有。我讓人去催了，但國土局和環保局那邊說，還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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