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偉同沒有死心,接下來的日子裡,依然幹勁十足。甚至還特意從省委黨校請來了兩個搞區域經濟研究的同事。
兩個月後,祁偉同的課題組拿出了一份厚厚的《靠山縣域經濟轉型升級研究報告》,引用了大量學術文獻和政策檔案。祁偉同親自寫了緒論和總結,兩位副教授負責主體章節,課題組幹部們負責資料收集和案例整理。
楚浩然拿到報告,沒有急著看,先翻了翻目錄。目錄很長,從“戰略背景與機遇”到“產業選擇與佈局”,從“政策支援體系”到“重點專案清單”,洋洋灑灑六大章,二十多小節。
楚浩然隨意翻看了一下,祁偉同建議靠山發展“生物醫藥產業”,理由是“省城有高校和科研資源,靠山有土地和勞動力成本優勢,可以承接省城的產業外溢”。
楚浩然想不通,祁偉同到底是怎麼想的,靠山連一家藥廠都沒有,連一個藥學專業的大學生都招不來,拿什麼承接省城的產業外溢?
而在“金融業發展”那一章,祁偉同建議靠山打造“區域性金融中心”,理由是“靠山地處幾市交界,區位優勢明顯,可以輻射周邊”。楚浩然差點笑出來,靠山縣的金融總量不到二十億,在全省排在倒數,連市裡都輪不到當中心,一個貧困縣憑什麼?
這一次,楚浩然沒有當場否定這份報告,而是把它拿到了常委會上討論。他並不是要故意讓祁偉同難堪,課題研究是縣委集體決策的,研究成果也需要集體審議,不是他楚浩然一個人的判斷。
常委會那天的氣氛,比楚浩然預想的要緊張得多。
會議由縣委書記陳建國主持。“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關於祁偉同副書記帶來的《靠山縣域經濟轉型升級研究報告》,大家都收到了,討論一下吧。”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沒人做聲,陳建國環顧了一圈會場,目光落在常務副縣長杜成功的身上,“老杜,你先說說。”
被點名後,杜成功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報告,翻到“產業選擇與佈局”那一章,
“祁副書記,報告我看過了。整體寫得不錯,資料翔實,理論也很高深。但我有幾個疑問,想請教一下。”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報告上移到祁偉同臉上。“關於生物醫藥產業,你建議靠山大力發展生物醫藥,作為未來的支柱產業。我想問一下,靠山發展生物醫藥的基礎在哪裡?我們有沒有相關的企業?有沒有科研機構?有沒有專業人才?我們連一家藥廠都沒有,連一個學藥學的本科生都招不來,你拿什麼發展生物醫藥?靠招商引資?省城周邊的縣市都在搞生物醫藥產業園,人家的基礎比我們好得多,憑什麼輪到靠山?這個問題,報告裡沒有回答。”
祁偉同的臉色變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穩了穩情緒,開始解釋。
“杜常務,生物醫藥產業不一定非要從頭做起。我們可以從最基礎的環節切入,比如中藥材種植、初加工,以此為起點,逐步向上游延伸。靠山南部山區氣候溫和,土壤適宜,適合種植金銀花、連翹、丹參等中藥材。我們可以在南部山區規劃一箇中藥材種植基地,引進一家中藥飲片企業,先把產業鏈的第一步走起來。至於研發、製造這些高階環節,可以慢慢培育,不急於一時。”
杜成功搖搖頭,“祁副書記,你說的中藥材種植,靠山確實有條件,也有人在種。但那是農業,不是生物醫藥產業。種幾畝金銀花,賣給藥販子,跟搞生物醫藥是兩碼事。你報告裡寫的那些東西——基因工程、靶向藥物、生物製劑——跟中藥材種植有什麼關係?老百姓種一輩子金銀花,也種不出一個生物醫藥產業園來。你這個轉型,跨度太大了,大到靠山根本夠不著。”
祁偉同的臉色從紅潤變成了鐵青,很不好看。
杜成功說完後,宣傳部長許慧接過話頭,
“祁書記,你說要打造‘區域性金融中心’,我仔細看了這一章。你的依據是‘靠山地處幾市交界,區位優勢明顯,可以輻射周邊’。我想問一下,輻射靠什麼?靠銀行網點?靠貸款餘額?還是靠你那幾個在省城做金融的朋友?”
“祁書記,靠山的金融機構存款餘額不到二十個億,貸款餘額不到十個億,全市排名倒數第二。我們連全市第一都做不到,怎麼當區域中心?你說輻射周邊,周邊的縣市誰比我們差?人家憑什麼接受我們的輻射?你寫的這個東西,不是規劃,是做夢。”
許慧的話很難聽,祁偉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反駁,但許慧的語速太快,根本不給他插嘴的機會。
“還有,你建議搞‘供應鏈金融創新’,依託工業園區的主導產業開展供應鏈金融服務,供應鏈金融需要什麼?需要核心企業、需要真實交易背景、需要完善的風控體系。我們工業園區那些企業,大部分是小微企業,規模小、實力弱、信用記錄不全,哪家銀行願意給他們做供應鏈金融?你讓縣財政出擔保金?縣裡連水泥廠的安置費都湊不齊,拿什麼給你出擔保金?你這個建議,在省城可能行得通,在靠山,行不通。”
許慧說完,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看祁偉同。
祁偉同的臉漲得通紅,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深吸了幾口氣,穩了穩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激動。
“許部長,您提的這些問題,我承認報告中考慮得確實不夠周全。縣域經濟轉型是一個系統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我今天提出的是一個方向性的框架,具體的路徑和措施,需要在實踐中不斷調整和完善。如果因為當前條件不具備就不去探索、不去嘗試,靠山永遠不會有變化。我們不能因為窮,就不敢想;不能因為難,就不敢幹。靠山窮了這麼多年,就是因為想都不敢想,幹都不敢幹。”
許慧哼了一聲,沒有再接話,常委副縣長黃遠也開了口。
“祁書記,你說的這些產業方向,我也不是全盤否定。生物醫藥、金融中心這些,在省城也許能搞,在靠山,起碼十年之內搞不起來。我想問一個更現實的問題——你報告裡寫的那些專案,誰來投資?錢從哪裡來?靠山縣財政一年可支配收入不到兩個億,光保工資、保運轉、保民生都不夠,哪有餘錢去搞這些大專案?靠招商引資?你說有幾個投資商在接觸,能不能把名字和投資意向拿出來讓大家看看?靠上級轉移支付?省裡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人家憑什麼投給靠山?”
“你的報告裡寫了十五個重點專案,總投資估算二十多個億。二十多個億,靠山十年都掙不來。你這個規劃,寫在紙上很好看,落到地上,一毛錢都不值。”
祁偉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黃遠說的是事實,反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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