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轉瞬即逝。得益於谷伯謙全力推動、親自統籌協調,水上文旅湘北配套區各項前期籌備全部落地,滿足開工建設條件。遊樂園、休閒景觀長廊、配套酒店三大板塊同步啟動奠基。
省市相關領導、盛遠集團總經理、盛遠集團泰寧分公司負責人共同出席奠基儀式,這場奠基活動,正式宣告盛遠集團傾力打造的水上文旅綜合體專案全面動工。
而集團總裁朱承越並未出席,他此時正坐在辦公室裡,指尖反覆摩挲著部委反饋的書面意見,心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焦灼。直到此刻他才徹底看清,林宇從一開始就是步步為營了,自己確實是大意失荊州啊。
當自己都把目光放在湘南市、放在泰寧省層面博弈,以為只要省裡全力斡旋,就能壓下臨江港擴建工程,強行把遊輪母港落地。谷伯謙積極協調推進,陸域配套區順利奠基,遊樂園、景觀長廊、配套酒店同步動工,看上去水上文旅綜合體大局已定。可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忽略了最關鍵的一環:深水岸線審批許可權卡在了交通運輸部。
交通運輸部正式出具審查意見,明確盛遠集團申報的遊輪母港選址不合規。核心理由清晰:該段岸線早已納入《泰寧省港口總體規劃》,法定功能為臨江港貨運拓展港區,遵循“深水深用、規劃優先”原則;遊輪母港屬於文旅客運配套專案,不具備佔用規劃貨運深水岸線的法定依據。即便泰寧省上下統一意見支援專案落地,省級層面也無權突破港口總體規劃,更無法否決交通運輸部的岸線合規審查結論。
臨江港承載湘南臨港工業大宗貨物水運通道,服務區域實體經濟,屬於剛性交通基礎設施;客運遊輪泊位選址存在調整空間,替代性遠高於貨運港區。專家組論證意見直指,若強行擠佔貨運規劃岸線,將直接透支湘南市遠期水運發展空間,航道干擾、船舶會遇安全隱患難以根除,客貨混雜佈局無法滿足通航安全規範。
朱承越此刻進退維谷。
專案陸域已經開工,大量資金投入,奠基儀式聲勢鋪展,一旦遊輪母港落地落空,整個水上文旅綜合體邏輯斷裂,投資價值大打折扣;可硬扛下去,交通運輸部不認可選址,岸線批文拿不到,水上核心樞紐永遠屬於無證專案,後續隨時面臨停工、整改風險。
他終於反應過來,林宇從來不是被動等待衝突爆發,而是一早吃透港口岸線審批規則,掐準了這套自上而下的規劃管理體系。省裡的協調力量,在部委上位法規與總體規劃面前,天然存在不可逾越的天花板。
朱承越這次沒有再動心思去找鄧英江。
部委這份審查意見,是他的助理秦源親自送到辦公室。旁人或許看不出門道,可朱承越心裡豈能不明白,秦源專程遞送,本身就是一種不言自明的訊號,這份檔案,就是鄧英江的態度。
他耐下心,把方方面面的脈絡捋得清清楚楚。
論公事,拿到意見之後,朱承越託人多方求證,翻閱法規條文,聯絡業內專家反覆論證,最終不得不承認,交通運輸部出具的審查意見滴水不漏、完全站得住腳。現有岸線規劃在先,遊輪母港擠佔臨江港貨運拓展區,於規劃、於通航規範都存在硬傷,就算鬧到更高層級,也很難找到辯駁的突破口。
論私交,底牌更是一目瞭然。鄧家、林家的淵源,遠非朱家能夠比擬。鄧老與林老當年一同從戰火裡走出來,是生死與共的老戰友;如今鄧家次子又迎娶林家小女兒,兩家早已親上加親,血脈紐帶牢牢綁在一起。朱家縱然家底雄厚,在這種盤根錯節的世代交情面前,天然落了下風。
林宇根本沒有選擇暗地裡使絆子,所有手段全部擺在檯面上。依託法定規劃、部委合規審查層層推進,光明正大截斷盛遠集團爭奪岸線的路子。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對手把規則擺到明面上,利用制度壁壘扼住專案要害,他連指責對方手段卑劣的資格都沒有。
想到這裡,朱承越扯了扯嘴角,溢位一聲無力的苦笑。手握重金、聲勢浩大的盛遠水上文旅專案,偏偏卡在一段岸線上,進退兩難。
接連幾番周旋,朱承越才驚覺自己從頭到尾都被人牽著鼻子走。就算心中萬般不甘,他竟找不到半分能夠正面抗辯的由頭。
思慮再三,朱承越再度動身趕赴泰寧。和林宇照舊約在了清風茶樓。
包廂內茶香氤氳,卻驅不散空氣中緊繃的暗流。沒有激烈的爭執,沒有直白的攤牌,所有博弈都藏在平緩的交談之間。林宇談吐從容,朱承越試圖探尋轉圜的空間,可每一條退路,都早早被對方用制度紅線堵死。
半晌,談話落下帷幕,二人並肩走出茶樓大門。
午後陽光灑在街道上,兩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微笑,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兩位體面人物從容告別。可笑容之下,內裡卻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林宇的笑意鬆弛坦蕩,塵埃落定,大局已然握在手中,是勝券在握、舉重若輕的淡然。
朱承越臉上維持著客套的弧度,那笑意僅僅浮於麵皮,眼底壓著揮之不去的鬱色。他清楚,這一局他輸得無話可說,面對林宇佈下的堂堂陽謀,縱有盛遠集團雄厚資本撐腰,也無力衝破層層規則構築的壁壘。
簡單寒暄兩句,兩人各自止步,拱手道別,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江風掠過街邊梧桐,無聲見證這場不見硝煙的交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