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斌面對林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久在頂級世家圈層周旋,他太熟悉林浩這類人的處境:出身顯赫大族,頭頂著耀眼的家族光環,卻並非權力脈絡裡的核心一脈。與生俱來的榮譽感真實存在,可長久旁觀核心一脈風光無限,自己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擺脫心底積壓的委屈、攀比與不甘,外人很難察覺,但黃斌是能夠懂得的。
黃斌總能精準的料定林浩的心思,一來而去的,兩個人關係就走的很近了,林浩覺得找到了一個知心的好大哥,黃家絲毫不遜於林家,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勝一籌,而黃斌在自己面前一點架子沒有,反而是處處寬慰自己。
要不怎麼說黃斌拿捏人性的功夫確實是極強的呢?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提過專案上的一個字,而林浩第一次違背了原則,在明知偉盛存在很多漏洞的情況下,依然幫助偉盛完成專案備案,透過初審,並且還為其申報了扶持資金,讓黃斌順利拿到了高階智慧製造產業園提質擴容專案。
黃斌離開安淮市的時候,林浩做東設宴為他送行。
包廂之內酒過數巡,氣氛鬆弛。黃斌端起酒杯,語氣顯得十分真誠:“林老弟啊,你我相識時間不算長,但你的才幹,我全都看在眼裡。以你的能力,不該長久待在安淮一地,未來還有很大空間。往後若是遇上難處,有需要我的地方儘管開口。我雖然不在體制內,但多多少少認識一些朋友,說不定能幫上幾分忙。”
說話間,黃斌掏出一張卡片遞了過去繼續說道:“產業園相關事宜,多謝林老弟一路周全。你我之間送錢送禮都太俗氣,這張永定閣的會員卡你儘管收下,永定閣是什麼地方,不用我跟你細說,你啊終究是要謀劃回京的,有了這張會員卡,也是相當於拿了一張入場券嘛,回京之後,拓展人脈,結交朋友都是用得上的。”
身為林家子弟,他自幼便聽過永定閣的名頭。永定閣實行嚴格邀請准入,終身會籍名額,哪怕手握重金,沒有圈核心心人物引薦,也根本無從獲取。這份饋贈的價值與稀缺性,他一清二楚。一絲遲疑掠過心底,但長久壓抑的不甘與對前途的渴望很快沖淡了警惕。他不斷自我說服:自己與黃斌同屬京城老牌世家,這份會籍更像是同輩友人之間的人情饋贈,不能簡單等同於專案回扣。權衡片刻,林浩最終沒有推拒,收下了這張卡。
黃斌端起酒杯,卻沒有急於飲下,神色慢慢沉了幾分,一番話慢悠悠出口,字字句句鑽進林浩心裡,也徹底動搖了他固守多年的認知。“林老弟,有句話,今天趁著只有你我二人,我跟你好好聊聊。很多人一輩子被桎梏在家族的框架裡,覺得仕途才是唯一正途,金錢、地位非要分出個高低上下,依我看大可不必。”
他目光直視林浩,精準戳中對方長久的心結。“家族內部的格局,很多事情與生俱來,單憑一己之力很難扭轉。既然在宗族內部很難拿到對等的位置,何必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這條路上?眼界不妨放寬一些。你完全可以跳出林家固有的圈子,在外尋覓屬於自己的助力。權力是力量,財富同樣也是力量。積攢足夠的資源與人脈,一樣能站穩腳跟,掌握話語權。男人活著,總要證明自己。既然無法依靠家族給予的位置抬高身價,那就靠自己,尋找別的路徑變強。不必困在世人劃定好的單一賽道。”
這番論調,完全顛覆了林浩從小到大被灌輸的觀念。長久以來,他預設唯有在體制內不斷晉升,才能證明二房不輸長房。可黃斌另闢蹊徑的說辭,為他打開了一個全新、充滿誘惑的出口。
從前他堅守底線,是篤信必須依靠正規途徑憑本事往上走。此刻聽完這番話,原本搖搖欲墜的界限徹底鬆動。他隱隱生出一種念頭:或許不必死守一套刻板準則,手握人脈資源,多方鋪路,才是掙脫宿命、證明自身價值的方式。
黃斌沒有繼續再多勸說,只是含笑舉杯:“一點淺見,僅供老弟參考。路怎麼走,終究在你自己手中。”
林浩沉默良久,抬手舉杯與他相撞。
此刻的他尚且沒有自知,從收下永定閣會員卡,聽完這一番言論開始,他人生的航向,已經徹底偏轉。
接下來的一年裡,林浩徹底撕開了心底那道防線。
黃斌那番跳出固有賽道、資源即是力量的說辭,如同埋在心間的種子,日復一日生根發芽。從前刻在他骨子裡的規矩與敬畏,慢慢被急於證明自己的躁動取代。
他的手中握著城建、產業專案入庫、專項資金申報的大權,過去他稽核材料嚴守標尺,瑕疵清單逐條退回整改;而今遇上相熟的商人,他願意網開一面,對報告裡的疏漏、規劃資料裡的偏差選擇視而不見。當然,他沒有主動伸手索要利益,可是邊界一旦鬆動,便很難再收回。各路商人聞風而動,藉著拜訪彙報的名義層對他進行圍獵。飯局漸漸多了起來,送來的特產、紀念品,他不再一概回絕。永定閣那張會員卡,他妥善收在隨身的皮夾內,時常拿出來端詳,那不僅僅是一張出入高階圈層的憑證,更是黃斌給他描繪的另一條出路的象徵。
林浩也開始有意識地搭建屬於自己的人脈網路,主動維繫和黃斌相關聯的一眾企業負責人。
他越來越認同黃斌的觀點,權力之外,必須積攢足夠的人脈、可調動的資源,手裡多幾張底牌,將來無論留在地方,還是調回京城,都有足夠的籌碼讓自己越來越強大。
期間也不是沒有警醒時刻。處室一次內部廉政談話,巡察組下沉安淮開展專案資金專項督查,都讓他短暫心生不安。可每一次忐忑出現,他都會想起送別宴上黃斌的話語,不斷自我寬慰:自己所做的只是搭建人脈、成人之美,沒有赤裸裸收受大額現金;世家之間人情往來本就尋常,僥倖心理壓倒了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