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極少像和於偉圖通話那般,直來直去袒露內心立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實木辦公桌邊緣,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斂。既然於錦鵬油鹽不進、不肯退讓,能不能扳倒對方暫且另論,依靠自己的渠道深挖線索、查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對他而言並不算難事。
可靜下心細細思索,林宇清楚,真相水落石出遠遠算不上終點。時至今日,單單還給王蕭一個清白,已經不是他唯一想要的結果了。於錦鵬穩穩坐在長寧縣關鍵崗位上,此次可以不擇手段針對王蕭,來日便能動用相同的方式打壓其他人。長寧縣內,和他林宇交好、立場相近的幹部絕不只有王蕭一人。就於錦鵬的心胸,還會涉及到多少無辜的人呢?
倘若這些人本身確有違紀違規問題,於錦鵬手段再狠厲,林宇也沒有任何說辭,更不便出面介入。但對方率先選擇拿行事端正、根基紮實的王蕭開刀,這一步棋,實在算不上明智。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落地窗外的天光緩緩偏移,一縷斜陽落在桌角。林宇向後微微靠在真皮座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紛亂的思緒慢慢收攏,片刻之後,他緩緩坐直身軀,一套周密穩妥的計劃,已然在他心中成型。
他拿起內線電話,指尖在撥號鍵上頓了兩秒,先後通知秘書江欣、市局的朱鵬飛前來辦公室。
以林宇如今湘南市常務副市長的身份,想要抽身前往都源市,再深入長寧縣,目標太過顯眼,一舉一動都會被各方留意,稍有不慎便會授人以柄。但江欣與朱鵬飛前去,就沒有這般束縛。
江欣長期擔任他的秘書,統籌協調、聯絡各方的能力經過無數事情打磨,已經足夠得心應手了。再者他若是兩三天不在市裡露面,只要林宇不主動提及,旁人很難察覺異常,不會引來多餘的猜測。最重要的是,江欣跟隨他這一年來,是完全可以託付私事、信得過的自己人。
至於朱鵬飛,信任程度更勝一籌。眼下朱鵬飛任職市公安局治安支隊,歸屬鄧得強直接管轄。林宇若是給他批幾天假期,甚至不需要特意去找市局一把手顧小波溝通協調,流程簡單,不容易留下痕跡。
不多時,兩人敲門進入辦公室。林宇起身,緩步走到辦公室內側,反手輕輕合上房門,隔絕外部聲響。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壓低聲音逐一佈置任務,條理清晰地講明需要留意的線索、應當謹慎接觸的人員,又著重叮囑行事必須嚴守底線,如遇難題無法解決務必第一時間和自己取得聯絡,切不可操之過急,避免留下破綻。待所有安排落實妥當,林宇微微頷首,目送江欣和朱鵬飛離開。
房門輕輕閉合,辦公室再度恢復安靜。林宇走回辦公桌前站定,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沉吟片刻,指尖劃開手機通訊錄,撥通了豐源鎮鎮長佟靈的號碼。
電話接通,聽筒那頭很快傳來佟靈輕快的聲音:“林市,您好,很高興接到您的電話。”
“佟鎮長,你好。”林宇拉開椅子坐下,手肘輕搭桌沿,“豐源鎮近期各項工作推進得還順利吧?”
佟靈聞言輕笑一聲,心思剔透的她哪裡聽不出弦外之音,坦然說道:“呵呵,林市,您向來不喜歡拐彎抹角。我要是沒猜錯,這通電話打來,是為王蕭書記的事情吧?”
林宇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點弧度:“佟鎮長果然冰雪聰明,我找你,確實是衝著王蕭這件事。”
“能得到林市這般讚揚,我榮幸之至。” 短暫的玩笑過後,佟靈的語調迅速沉了下來,帶著幾分惋惜與憤懣,“林市,王書記是踏實幹事、一心為民的好乾部。看見他如今遭遇的處境,我們一眾基層幹部私下裡都覺得心寒。只是我們人微言輕,縱然滿心憤慨,終究心有餘而力不足。您儘管吩咐,只要有能幫上王書記的地方,我願意全力以赴。”
“好,佟靈,當下局面錯綜複雜,很多動作不宜公開,這件事,只能託付給你來操作。”林宇的語氣鄭重幾分,身體微微前傾。
“林市您直說,只要在我的權責範圍之內,我在所不辭。” 佟靈沒有半分遲疑。
“我希望你以鎮政府名義組織一次外出觀摩學習活動,召集鎮上和旅遊開發產業密切相關的幾個行政村村主任,前往吳山開發區參觀交流。”林宇語速平穩,邏輯清晰,“豐源鎮旅遊產業能發展到如今規模,你居功至偉,由你親自帶隊外出考察學習,名正言順。對外統一口徑就是相互學習先進發展經驗,取長補短。”
他稍稍停頓,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加重了後半句:“長塘村、瓦窯村屬於景區核心村落,這兩個村的村主任,務必安排參加,不能缺席。”
短短幾句話,佟靈瞬間領會了林宇深層用意。她心思敏銳,立刻明白這場觀摩學習只是明面說辭,目的是藉著合理事由,讓兩名關鍵人物暫時離開本村,騰出寶貴的調查視窗期。她當即應聲:“好,我明白了。”
“嗯,確定好出行時間第一時間通知我。吳山開發區那邊我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他們隨時歡迎你們前去參觀指導、交流學習,不會出現銜接紕漏。”
“收到林市,我儘快敲定行程安排,第一時間向您反饋。”
結束通話和佟靈的通話,林宇沒有片刻停歇,拇指在螢幕上滑動,緊接著撥通了周琳琳的電話。他將手機放在桌面的支架上,一邊傾聽對方的表述,一邊隨手拿起鋼筆,在空白便籤紙上簡單記錄要點,二人在持續溝通,一來一往,足足聊了將近十分鐘,敲定了接下來周琳琳所應該做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