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林傑準時出現在基層衛生處處長周曉梅的辦公室。
周曉梅的辦公室比趙陽那裡更顯擁擠，檔案櫃裡塞滿了各種卷宗，辦公桌上除了電腦，還堆著幾摞半人高的材料。她本人短髮，利落，臉上帶著基層幹部常見的那種被瑣事磨礪出的疲憊和謹慎。
“林主任，歡迎歡迎！”周曉梅起身相迎，動作乾脆，“資料都準備好了，就是有點多，您別見怪。”
她指著沙發旁另一張小桌子上堆著的幾個厚厚資料夾，苦笑道：“基層衛生這塊，別的不多，就是報表、總結、問題反映材料多。”
林傑在沙發上坐下，周曉梅給他倒了杯水，然後坐在對面，拿起最上面一個資料夾。
“林主任，我先給您彙報一下基本情況。”周曉梅翻開資料夾，條理清晰的彙報，“全省目前有鄉鎮衛生院1287所，村衛生室2.1萬餘個，在崗村醫約2.8萬人。這是面上的數字。”
她頓了頓，抬頭看了林傑一眼，才繼續說道：“下面我說點實際情況，可能……不太好看。”
林傑點點頭：“我要聽的就是實際情況。”
“首先是人才。”周曉梅嘆了口氣，“留不住人。稍微有點學歷、有點本事的醫生，都想方設法往縣裡、市裡跑。鄉鎮衛生院空編率普遍在20%以上，偏遠地區能達到40%。剩下的，很多是年齡偏大、知識結構老化的，或者就是剛畢業找不到更好去處暫時落腳的大學生，幹不了多久也走了。導致很多衛生院基本醫療功能都在萎縮，只能看個頭疼腦熱。”
“其次是裝置。”她又翻開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一些照片和報表，“超過六成的鄉鎮衛生院，主要醫療裝置使用年限超過10年，CT、彩超這類稍微貴重點的裝置，很多地方要麼沒有，要麼就是市裡醫院淘汰下來的老舊型號，故障率高，診斷準確性存疑。更新裝置？沒錢。地方財政緊張，配套資金很難到位。”
“最頭疼的是村醫。”周曉梅合上資料夾，揉了揉太陽穴，“待遇差，沒保障。很多地方財政補助到位不及時，或者乾脆打折扣。公共衛生服務補助經費標準低，分攤到每個村醫頭上，一個月也就千把塊錢，加上一點零星的診療收入，養家餬口都難。老了怎麼辦？大部分沒有養老保險。所以現在願意當村醫的年輕人幾乎沒有，現有的這支隊伍，平均年齡都快五十了，青黃不接，眼看著就要斷檔。”
林傑默默聽著，這些情況他有所耳聞，但如此係統、具體地呈現在面前，還是讓他感到心情沉重。
這不僅僅是數字，背後是成千上萬基層醫療衛生工作者的困境和無數農村百姓看病的艱難。
“這些問題，委裡之前沒有想辦法解決嗎？”林傑問道。
“想辦法？一首在想。”周曉梅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開過無數次會議，發過無數個檔案，搞過‘對口支援’，搞過‘人才培訓’，也爭取過一些專案資金。但都是杯水車薪，治標不治本。根源在於投入不足，體制機制不順。而且……”
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而且什麼？”林傑追問。
“而且，水很深。”周曉梅壓低了聲音，“有些問題，盤根錯節，牽涉面廣。比如，醫保資金……”
她開啟另一個標註著“醫保審計疑點”的資料夾，抽出一份彙總報告遞給林傑。
“近幾年，審計和醫保部門在抽查中發現，部分鄉鎮衛生院和村衛生室，存在虛記診療專案、串換藥品、掛床住院等方式套取、挪用醫保資金的現象。雖然每次查處金額不大，但覆蓋面不小，像割韭菜，割一茬又長一茬。”
林傑接過報告，快速瀏覽。
上面列舉了幾個典型案例：某鄉鎮衛生院透過虛開理療專案，一年套取醫保基金近十萬；某村衛生室將低價藥換成高價藥錄入系統；甚至還有與黑診所勾結，借用醫保刷卡終端套現的……
“這些問題，為什麼沒有嚴肅處理？”林傑眉頭緊鎖。
“處理了，每次都處理了當事人。”周曉梅道，“但很難根治。一方面，基層待遇差，有些人是被逼的；另一方面，”她聲音更低了，“有些案子，查到後面，線索就模糊了，或者阻力很大。下面有些衛生院的院長、甚至個別縣市醫保局的幹部，可能也牽扯其中，形成了利益鏈。我們處裡下去核查，經常是雷聲大，雨點小，拿不到關鍵證據。”
林傑放下報告，靠在沙發上，久久沒有說話。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
這不僅僅是投入不足、人才流失的問題，還有隱藏在基層角落裡的蛀蟲，在一點點蠶食著本就有限的醫保資金，損害著政府的公信力和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科教領域的創新，像是錦上添花，做好了能出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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