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五年，秋
李涯接任天津站行動隊隊長不過旬日，站裡諸事剛有頭緒，南京總部的密電便已接連送到。
電文措辭簡潔，卻容不得半分耽擱：命他即刻動身，赴京述職，面領華北肅奸新令。李涯也不多言，將站中行動事宜粗略交代下去。
於公，新任行動隊長上任，本就需親往南京報備接任情況，核實行動經費。人員許可權與機要渠道；
於私，他自延安歸來到津，諸多潛伏線索與邊區情報，也只適合當面呈給上峰，落不進第三個人耳裡。
吳敬中對此自然無異議，只叮囑他路上謹慎，早去早回。
“路上小心。”吳敬中頓了頓，又添了句，“你老家不就在南京？述職結束，回去看看吧。”
一句輕描淡寫，卻恰好戳中他藏了多年的心事。
李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攥。
“......明白。”
他轉身退出站長室，走廊裡燈光昏白，腳步聲在空蕩中迴響。
回到自己辦公室，李涯關上門，獨自站了很久。
沒有隨從，沒有聲張，只一身灰色大衣，一頂軟呢帽，獨自擠上南下的火車。
幾天前，手下遞迴一份的報告：李家老宅毀於戰火，戶主李慎之於民國三十年亡，其妻沈氏民國三十三年病故，僅側室王氏尚在原籍。
短短一行字，判了他最後一點念想。
他看完，把紙摺好放進衣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
火車喘著粗氣，緩緩滑進站臺。
車廂外立刻傳來站務員粗啞的喊聲，“浦口站到了！浦口站到了！下車的乘客快些！”
江風裹著寒意吹來，帶著江水的腥氣。不遠處的棧橋燈火通明，“長江號”渡輪的輪廓在江面上起伏。
廣播裡的電流聲刺啦作響，反覆播著：“旅客請注意，火車輪渡夜間不渡，請到候船室休息，明早過江。”
李涯站在月臺，望著南岸。
夜色裡，下關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撒在江面上的碎金。那是南京，是他闊別八年的故土。
他在候船室坐了一夜，聽著江濤拍岸。
李涯跟著人流，踏上渡輪。他沒有進船艙，而是站在甲板上，看著北岸的浦口站漸漸遠去，南岸的下關站越來越近。渡輪的汽笛鳴響，驚起了江面上的水鳥。
“南京下關站到了！下車的快些！”
站務員的嗓子喊得沙啞，憲兵拄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在出站口兩側筆直地立著。擴音器裡放著《凱旋歌》，電流聲刺啦作響，蓋不住人群裡的嘈雜：穿中山裝的公務人員夾著公文包疾走，戴船形帽計程車兵在牆角抽菸，挎竹籃的小販穿梭其間，低聲叫賣著鹽水鴨與燒餅。
李涯攥緊了口袋裡的地址，慢慢往前走。
他的皮鞋踩過站臺的碎石，那碎石下，或許還埋著八年前的彈片。有人在補牆，有人在換站牌，有人在給掛著“京滬線”牌子的機車刷漆——一切都在修補，一切都在試圖回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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