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戲院燈火通明，簷下燈籠次第亮起，將整條街映得暖意融融。場內人聲溫雅，絲竹聲緩緩而起，一派閒適景象。
大幕緩緩拉開，一束柔光落在臺心。楊榮環扮趙豔容登場，鳳冠點翠，青衫素雅，身姿端雅。
待到裝瘋一折，鬢髮微松，鳳冠斜墜，水袖翻飛如流雲，唱腔悽婉動人，一字一句皆是隱忍與不屈，將那身不由己的悲涼與倔強，演繹得淋漓盡致。
臺下漸漸安靜，顧媛看得凝神，目光緊緊追隨著臺上身影，指尖輕輕攥著絲帕，心緒隨戲文起伏。
李涯亦坐在一旁，原本緊繃的眉眼漸漸舒展，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硬凌厲，多了幾分難得的安穩平和。
戲臺之上，唱腔悽切，聲聲入耳。趙豔容裝瘋避婚，嬉笑怒罵間藏盡委屈，看得人心頭髮沉。
李涯望著那道身影，心頭忽然一沉，思緒驟然被拉回從前。他猛地想起，他與顧媛的婚事。
於她而言，何嘗不是一場別無選擇的逼迫。只能被迫踏入這段姻緣，如同戲中人一般，被宿命牢牢困住。
他從前總想著自己身不由己，被時局推著向前，連婚事都不能自主，卻從未真正站在她的角度想過。
她本是嬌養長大的姑娘，家世清白，歲月靜好，卻因亂世，遠離親人，踏入他這風雨飄搖的生活。
她從未抱怨過半句，始終溫順隱忍，可他卻忽略了，她心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委屈與無助。
一念及此，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著，細密的疼意蔓延開來。李涯下意識側頭，看向身旁安靜聽戲的顧媛，指尖微微一顫，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柔軟溫熱，他的掌心帶著薄繭，力道沉穩而用力，藏著突如其來的鄭重。心疼，還有遲來的悔意。
顧媛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微微一怔，緩緩抬眸看他。四目相對，她清晰地撞進他眼底深處，李涯眼底滿滿的愧疚與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顧媛的手又緊了幾分，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這無聲的緊握，將所有的心疼與歉意，盡數藏在掌心的溫度裡。
顧媛心頭微動，沒有抽回手，只是安靜地回握著他。戲臺上的唱腔依舊婉轉，可此刻，身邊人的溫度，遠比戲文更讓人心安。
一曲終了，掌聲四起，大幕緩緩落下。
戲散場時，夜色已深，戲院外燈火點點，晚風清涼拂面，吹散了場內的燥熱。人群散去，街巷恢復安靜，兩人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閒適。
沿街商鋪大多已閉門歇業，唯有街角一家照相館還亮著暖黃的燈光。櫥窗裡擺著幾幅新近的夫妻合影，相片素淨雅緻，男女並肩而立，眉眼溫柔，看著格外溫煦動人。
顧媛路過時，腳步不自覺頓住，目光輕輕落在那些相片上，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歡喜與嚮往。
她遲疑了片刻，輕輕拉了拉李涯的袖口，聲音柔緩而溫柔：“前幾日哥嫂還來電話，掛念著我們的近況。咱們拍張合照寄回去，也好讓他們放心，好不好？”
李涯低頭，撞進她眼底真切的期待，平日裡冷硬的線條，在這一刻不自覺柔和下來。
自加入青浦班以來，他常年奔波於風口浪尖，根本沒有拍照的機會。可如今戰事已歇，時局漸漸平穩，日子總算有了幾分安穩的盼頭，更何況，他實在不願拂了她這番心意。
他沉默片刻，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溫和：“好。”
得到應允，顧媛眉眼彎起，拉著他走進照相館。店內乾淨雅緻，陳設簡約，佈景素淨大方，攝影師見二人衣著體面。氣質不凡，連忙上前，客氣地引著他們到佈景前落座。
李涯身姿端正挺拔，一身利落裝束，依舊是平日裡沉穩嚴肅的模樣，眉眼緊繃，唇線平直，不見半分笑意。
攝影師調整好燈光與機位，望著他，笑著輕聲提醒：“先生，您不妨放鬆一些，稍微笑一笑，拍出來會更溫和好看。”
李涯微微一怔，下意識正了正領帶，語氣認真：“我笑起來特別不好看。”說著轉頭看向顧媛，眼底帶著幾分柔和，“阿媛，你笑便好，我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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