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涯是聽過太太唱曲的，她總愛唱著她那幽婉小調，每當他想湊過去好好聆聽一番，她立馬就閉了聲不肯唱了。顧媛是個怕羞的，任憑李涯怎麼哄騙都不肯再張口了。
有時他故意站在廊下聽，她聲音一滯，慌慌張張就轉了話題，要麼低頭理針線，要麼假裝看窗外，耳根紅得像染了胭脂。李涯看在眼裡，只覺得這小太太羞起來的模樣，比她唱的任何調子都勾人。
等他們走後，李涯攬住太太的細腰，捏著她腰後的軟肉，湊在她耳旁：“我還不知道咱們家出了個‘金嗓子’呢！”
李涯摸著太太的腰身，腦海裡只有一句話。
一搦腰肢纖，半彎柳態輕。
至於是從哪裡看來的詞，他早就忘得精光了。
只記得這般抱著她時，字句便自己浮上來，軟得像她人一樣。
顧媛被他摟得渾身發輕，耳尖先紅透，往他肩窩縮了縮，嗔怪道：“你就會打趣我......”
“我可沒打趣。”李涯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呼吸溫熱，“在家我想聽一句，你都羞得閉口不唱，今天倒大方。”
“那不一樣嘛......”她聲音細若蚊蚋，“家裡就我們兩個人，你一直看著我，我......我唱不出來。”
實在是李涯看人的眼神讓人發毛，每次總誘著顧媛幹壞事時，偏偏要袒露出一副頗為誠懇可靠的樣子，他反正什麼事情都能歸到那床上檔子事上！
屋內只留了盞昏黃的壁燈，光影朦朧。
顧媛往李涯身邊挪了挪，肩膀輕輕撞上他的胳膊，睡袍的薄料蹭在一起，軟乎乎的。
“問你個事。”她側過身，聲音壓得很低，“你上次說，延安那邊......是不是真的跟書裡寫的一樣，亂得很？”
李涯原本閉著眼，聞言立即睜開，側過身看向她。昏黃的燈下，她的睫毛投出淺淺的影子，像振著的蝶翼。
他伸手，輕輕將她散落在頰邊的碎髮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溫熱的耳垂，聲音放得柔：“怎麼突然問這個？”
“白天聽人說，前線那邊又打起來了。”顧媛往他懷裡縮了縮，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清晰感覺到他平穩的心跳，“我怕......你以後要是被派去前線指揮打仗可怎麼辦？”
李涯沉默了一瞬，抬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他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聞著她髮間淡淡的皂角香，聲音篤定：“不會去。”
“局裡早就把我歸在‘治安維穩’檔了，我的任務是盯天津的學生運動，盯地下黨，盯社會秩序——不是去前線跟共軍拼刺刀。”
“那你從前，是不是也上過戰場？”
屋內靜了片刻，只剩窗外夜風拂過窗欞的輕響。顧媛見他沉默，心裡慌了，忙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襟，軟聲補道：“你若是不想說，便不說，我只是......只是隨口問問。”
李涯卻緩緩回過神，低頭看著她擔憂的眉眼，“沒什麼不能說的。民國二十六年，金山衛，我去過。”
顧媛心頭一緊，金山衛之戰她是聽過的，當年日軍登陸，炮火連天，血流成河，那是場慘烈至極的惡戰，她從沒想過，眼前的丈夫竟親歷過那般煉獄般的戰場。
她比李涯小整整十二歲，民國二十六年金山衛戰事起。南京城破那年，她才不過九歲。
顧家在南京也算家底豐厚的人家，有點錢財，也有些門路。戰火一近，城裡稍有體面的人家都忙著往外逃，哥嫂當機立斷，連夜收拾了細軟貴重之物，帶著一家老小往安全地界避禍。
可當時自己還小，哪裡懂什麼國破家亡，只聽著要收拾東西離開熟悉的家，要坐很久的船。走很遠的路，吃不上可口的飯菜，睡不上軟和的床，還要跟著亂糟糟的人流擠著，當即就紅了眼，拽著家裡的圓桌腿不肯撒手，哭著鬧著不願意走。
“我不逃，我不要離開家，不要睡硬邦邦的地方，不要吃不好的東西......”她哭得抽抽搭搭，小臉上滿是委屈，平日裡嬌養出來的嬌氣勁兒全冒了出來，“家裡這麼好，有好吃的有軟床，我就在家裡待著，哪裡都不去。”
大哥本就為了全家的生路急得焦頭爛額，看著她這般不懂事，生怕耽誤了逃命的時辰，急火攻心，揚手就狠狠打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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