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飯桌間氣氛溫溫繞繞，站長太太一句句好話兜著圈子，不住暗示餘則成去陸橋山跟前替站長疏通說好話。
顧媛坐在一旁聽得滿心焦灼，哪裡顧得上旁的，只一心惦念著李涯和陸橋山的舊怨，連忙順著話頭接聲開口，帶著幾分懇切：“是啊，是啊。都是一起共事那麼久的同僚了，餘主任麻煩你也幫我家老李，在陸巡查員跟前說句公道話吧。”
她眉眼微微帶著央求，分寸拿捏得體，不卑不亢，既順著飯桌家常的語氣接話，又明明白白替李涯求了情，盼著餘則成能從中婉轉周全，別讓李涯受陸橋山的報復。
李涯立馬放下筷子回絕，聲調沉硬利落，當著滿桌人的面不肯低半分姿態：“求他做什麼，大不了我和他鬧到南京去。”
顧媛本就著急的一肚子火，見丈夫這般倔犟的樣子，更是來氣了，當即就甩了臉子：“你鬧到南京去，我可怎麼辦......”
一旁坐著的梅姐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伸手輕拉了拉顧媛的衣袖，勸解著：“哎呀兩口子可別因為這個置氣呀。你男人他性子就是性子直了點，不會說軟話。可話也說回來，凡事哪能一口氣鬧去南京呢？路途遠人事雜，真折騰起來兩頭都不安生。”
見此，餘則成放下手中的筷子，當即出聲接話，順勢應下此事：“大嫂說得是，李太太你也別生氣，李副站長也是一時氣話。這事我去試試，明天我找個合適的時機，跟陸巡查員坐下來聊聊，兩邊都疏通疏通，都是為了黨國的差事嘛，沒必要揪著過往不放。”
這邊飯桌間還在溫聲周旋，餘則成應下兩頭調停的話頭，顧媛暗自鬆氣，李涯依舊面色冷硬不肯服軟。
另一邊巡查員辦公室裡煙氣氤氳，陸橋山漫不經心地捻著指尖香菸，對著張參謀聊起了天津的學生運動，他慢悠悠地說：“對付街上鬧事的學生，別總放空槍做做樣子。”
張參謀立馬欠了欠身，順著話頭應道：“說得是，只是......真動了實彈，萬一鬧出人命，上頭問責下來，咱們怕是不好交代啊。”
陸橋山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身子往沙發裡一靠，語氣陰狠又篤定，完全是一副囂張做派：“交代？有什麼好交代的。先鳴槍恐嚇，不聽就開槍，老用假的比畫，學生都摸透了，誰還怕？”
張參謀生怕自己聽錯了，再追問了一句：“真開槍？”
“真開槍，學生就怕這個。你不用怕，出了問題我負責。”陸橋山隨即將菸頭摁滅，嘴角勾起一抹陰笑。
送走張參謀後，陸橋山就開始想著怎麼打擊站長和李涯，站長的小尾巴還是很好抓住的，但李涯嘛，他得費點心思了。
回去的路上，李涯要去拉太太的手，顧媛都沒肯，直接甩開他，自己往前面走了。
顧媛甩手疾走，高跟鞋踩在租界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又急促的聲響，像是在敲打著李涯。
見太太生氣了，李涯也不敢多說話，就替她拎著包，邊走邊偷偷斜眼打量她的神色。
顧媛突然側過頭笑著看向李涯，笑意淺淺浮在面上，眼底卻凝著一絲冷意，半點暖意也無。
李涯手裡拎著她的皮包，被這笑意看得心底發慌，偷瞄的眼神當即僵住，周身慣有的冷硬氣勢瞬間塌了大半，連腳步都不由得放輕。
“老斜著眼看累不累啊？”顧媛語氣依舊溫柔，帶著涼絲絲的嗔怪。
李涯喉結動了動，訥訥說不出話，素來在審訊室裡殺伐果決的人，此刻對著太太這副笑裡藏氣的模樣，竟手足無措起來，只低低憋出一句：“我......就看看你還氣不氣。”
顧媛腳步一頓，轉過身子定定望著他，臉上笑意慢慢斂得乾淨，眉眼間攢著連日的擔憂和此刻的失望。
她望著他驟然緊繃的神色，語氣沉了下來，不帶半分玩笑：“我把話撂在這裡，下次你再敢全然不顧安危，不顧這個家，那咱們就別過了，直接一拍兩散。”
顧媛說完便從李涯手裡奪來皮包，挎回自己臂彎，轉身便又往前邁步，步子依舊又急又穩，半點不肯遷就停留。
其實此話一齣，顧媛就有些後悔了，這話實在太傷人了，但話已從口出，覆水難收。
一路沉默到家門口，顧媛開門進屋，自始至終沒回頭看他一眼。李涯默默跟在身後進門，房門關上的輕響，都讓他身形微頓。他站在玄關，不敢往裡走，不敢坐下，更不敢開口說一句話，只是僵直地站著。
屋裡靜得能聽見掛鐘走動的聲響，顧媛沒理他，洗漱完直接將臥房的門關上。
見太太回了房，李涯就杵在原地，低著頭，眼神侷促地落在地面，喉結反覆滾動，想要說句軟話，卻又怕話說錯，終究是抿緊嘴唇，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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