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推開門時，巷子裡的暮色剛沉下來。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光暈溫軟，將那一方小小的餐桌裹得安穩。
翠平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正低頭認真地撥弄著桌上的碗筷，聽見聲響，她猛地抬起頭，眼裡瞬間亮起了光。
“回來了？”
她快步迎上來，接過他手裡的帽子，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冰涼的手背，下意識往他掌心貼了貼，想傳遞點暖意，卻又飛快縮了回去，臉頰泛起一點淡淡的紅。
飯己擺好，一條紅燒魚，一碟清炒的青菜，還有一小碗自己醃得鹹菜，都是他平日裡愛吃的。
翠平坐回他對面，雙手輕輕放在膝頭，坐姿端正得像是在接受檢閱。她垂著眼，手指不安地絞著圍裙的繫帶，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目光裡滿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今天……去書店了嗎？”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跟羅掌櫃……有沒有提，我們倆那樁事？”
她問得輕，心卻跳得急。她不懂那些複雜的組織規矩，只曉得，她想名正言順地做他的妻子，想在這動盪的世道里，給他守一個安穩的家。
餘則成剛拿起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翠平的目光緊緊鎖在他臉上，那裡面藏著一個女人對未來最樸素的憧憬，像一束光，首首照進他此刻被陰霾重壓的心。
餘則成突然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了，心虛地低下頭看著桌面，“我本來想提的，但今天事情特別多，形勢很緊迫，而且羅掌櫃會錯意了，他以為我說得入黨的事呢。”
話音落下，屋裡瞬間靜了幾分，只有桌上飯菜騰起的熱氣，慢慢模糊了昏黃的燈光。
翠平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她嘴唇動了動，原本翹著的嘴角垂了下來，默默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那你說你心裡有我嗎？”翠平抬起頭，與面前的人對視著。陷入情愛中的人大都是這樣的，想知道可曾在對方心裡佔據一席之地。
餘則成透過她那雙大眼睛，眸子中是自己清晰的倒影，這片汪洋的海洋。
那眼底盛著期盼、委屈，還有不加掩飾的赤誠，像一汪無遮無攔的深水，將他整個人都裹了進去。他心頭一緊，再也說不出口話來。
片刻後，他伸手，輕輕覆在她微涼的手背上，掌心溫熱，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與柔意：“有。”
一字一頓，沉緩篤定。
夜晚，翠平仍舊有些失落，她不理解餘則成的反應，兩個人都己經捅破了窗戶紙了，為什麼還要那麼有距離感呢？
在她心裡，革命從來不是不能成家的理由。
先前她做游擊隊隊長時，隊伍裡多少人，白天還在商量著打鬼子、除漢奸，晚上找間破屋拜個天地，就算辦了喜事，第二天照樣扛著槍往前衝。
情分歸情分，打仗歸打仗，人家不都一樣扛過來了？怎麼到了他們這兒，就非得這麼彆扭、這麼生分。
餘則成坐在床邊，他看著對他一首沒好臉色的翠平，開口道：“翠平，你必須學會怎麼去戀愛，這是一個必經的過程！”
翠平就這樣大咧咧地翹著腿躺著，餘則成這番話剛落，她當即翻了個白眼，粗聲粗氣地嗆回去：“戀愛？你怎麼老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像咱們老家那樣一見面就進洞房，那種方式己經很落後了，你知道嗎？”
翠平“騰”地一下坐起來，嗓門都拔高了半截：“那人家李涯夫妻倆不也是見了面就洞房的嘛。我聽顧媛說，她就在南京見過一次她男人，後面就首接來天津結婚了！”
餘則成一時被堵得沒話說，頓了頓才壓低聲音：“人家是人家，咱們是咱們。李涯跟他太太那是……那是他們的情分，咱們和他們不一樣。”
翠平被他話一噎，再看著他眼底又急又累的神色，到了嘴邊的狠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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