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坐在後面幾桌的翠平，聽到這話猛的一回頭，這話實在太熟悉了。
她回頭盯著顧媛側臉看了好久，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女兒在旁邊喊母親喊了好幾聲她都沒反應。
“媽，媽，你怎麼不吃呢？”
翠平用腳踢了餘則成幾下，給他使著眼色，“老餘，別吃了，你看看那邊那兩個人……”
餘則成聞言停下刀叉，順著翠平示意的方向抬眼望過去。
視線穩穩落在廊下剛落座的那對老夫妻身上。男人兩鬢染霜，眉眼間那股執拗清瘦的骨相，就算隔了幾十年歲月打磨，餘則成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又沉了下去。
“是……李涯。”餘則成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藏著世事輪迴的感慨。
翠平瞪大了眼睛，壓低嗓音，語氣滿是驚奇：“真是他？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這人了，旁邊那位，應該就是顧媛吧？”
“是呢，現在不是開放探親政策了嘛。也不容易啊，漂泊他鄉那麼多年。”
身旁女兒聽得懵懂，挨著翠平胳膊輕聲問：“媽，你們以前和那對老夫妻倆很熟嗎？”
“算是舊識吧。”翠平放緩了語氣，不願多說那些亂世裡的糾葛與兇險，只淡淡帶過，“都是先前在天津認識的故人，隔著幾十年光陰，沒想到還能再遇上。”
這邊話音剛落，那頭的顧媛正笑著聽兒子說笑，不經意間目光掠過大廳，恰好落在餘則成與翠平這一桌。
目光撞上的瞬間，顧媛微微一怔。
翠平爽朗利落的眉眼，餘則成沉靜內斂的神態，像塵封在歲月深處的舊影像，一下子清晰起來。她心頭莫名一緊，愣在原地，眼神里滿是錯愕與恍惚。
李涯本在低頭切著牛排，察覺到妻子忽然安靜下來，順著她的視線抬眼望去。
他目光一凝，手上的動作全停了下來。
餘則成……還有他太太。
西十年前天津站的刀光劍影、立場對立，瞬間壓上心頭。他兩鬢霜白，面色沉了沉，沒有起身，沒有招手，只遙遙朝餘則成的方向，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顧媛心頭一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對上翠平那雙利落的眉眼。她輕輕按住李涯的胳膊，同樣沒有開口，只安靜的對視著，眼底藏著一絲久別重逢的恍然。
餘則成緩緩放下茶杯，神色平靜無波。他迎著李涯的目光，也輕輕頷首，也算是無聲致意。
翠平也沒說話，只淡淡朝那邊笑了笑，眼神里有唏噓，有釋然，也有歷經歲月的剋制。
兩桌人隔著幾張餐桌，喧鬧人聲裡，沒有一句寒暄，沒有一個多餘動作。
舊怨早被歲月磨平，舊情又不能當眾言說。
都是從亂世裡活下來的人，都藏著一輩子的秘密。
遙遙一眼，淺淺頷首。
彼此間心照不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