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哈屯的夜，冷得邪乎。
鵝毛般的大雪被狂風裹挾著，在天地間拉起了一道道白色的幕布。積雪己經沒過了小腿肚，整個村子像是一頭被凍僵的野獸，趴在老林子邊緣一動不動。
“轟隆隆——！”
三輛打著刺目遠光燈的解放牌卡車，帶著震耳欲聾的馬達轟鳴聲，蠻橫地碾碎了村口的寧靜。車輪上綁著的防滑鐵鏈在凍土上瘋狂摩擦，濺起漫天雪泥。
緊跟在卡車後面的，是一輛墨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
車隊在村子中央那條最寬的土路上停下，車門還沒完全開啟，一百多號胳膊上套著紅袖章、手裡拎著鐵棍、鎬把子，甚至還有幾把老舊漢陽造的糾察隊員，就像是炸了窩的馬蜂，嗷嗷叫著從卡車後鬥裡跳了下來。
“快！把院子給我圍死！”
“後牆搭人梯！不許任何人翻出去！連只蒼蠅也別放跑！”
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暴的叫罵聲，瞬間打破了二哈屯的死寂。幾十支沾了煤油的火把被點燃，“呼啦啦”地照亮了半個夜空，將王家大院門前的雪地映得血紅一片。
“咣噹！”
吉普車的車門被人一腳踹開。
馬德標，也就是馬大炮，裹著一件寬大的軍大衣，腳踩翻毛皮鞋，大馬金刀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沒有戴帽子，任由風雪吹打在他那梳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上。那張乾瘦的三角臉上，此刻因為極度的亢奮和即將大仇得報的狂喜，而泛著一種病態的潮紅。
他站在王家大院那扇緊閉的厚重木門前，雙手反剪在背後，仰著頭，用一種睥睨天下的眼神掃視著這座在二哈屯鶴立雞群的院落。
“王建國啊王建國。”
馬大炮在心裡冷笑，“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今天也插翅難逃了。”
他感覺自己此刻就像是一位即將攻破敵國都城、掌握生殺大權的大將軍。那種把一個曾經高高在上、甚至連蘇聯專家都不放在眼裡的“英雄”踩在腳底下的快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主任，都圍死了！”
孫猴子手裡提著一根削尖了的鋼管，狗腿子般湊了上來，“前門後院，連狗洞都堵上了。只要您一聲令下，兄弟們立刻衝進去把他王家抄個底朝天！”
“好！”
馬大炮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從吉普車裡抓起一個大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到院門正前方。
“裡面的聽著！”
馬大炮舉起喇叭，按下開關。刺耳的電流聲混雜著他那公鴨般的嗓音，在風雪中被無限放大，震得周圍的糾察隊員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王建國！你這個隱藏在人民群眾內部的大毒瘤！大蛀蟲！”
“你以為你偽裝得很深嗎？你以為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沒人知道嗎？我告訴你！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狐狸尾巴，早就藏不住了！”
馬大炮的聲音在空曠的村子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和囂張。
“我們革委會己經掌握了確鑿的線報！你私藏反動違禁物品，甚至還藏匿了大量來歷不明的鉅額黃金！”
“這是什麼行為？這是嚴重的階級立場問題！是現行反革命！是在挖社會主義的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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