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的孃家父親畢竟是鎮上受人尊敬的老郎中,她從小耳濡目染,雖然算不上才女,但也絕非大字不識的文盲農婦。她自然是會斷文識字、寫寫算算的。
“兩位里正。”周氏顫抖著手,將那疊泛黃的紙遞了上去,聲音裡帶著隱忍多年的酸楚和委屈,“民婦從小就養成了一個記賬的習慣。這厚厚的一疊紙上,密密麻麻記錄著的,就是民婦這十七年來,自從嫁入江家大門後,賺的每一筆零碎銅板!以及,我們三房每一次上交到公中、交給婆婆王氏手裡的每一筆血汗錢的賬目!絕無半點虛言,請兩位里正過目!”
兩位里正聞言,神色凝重地接過那疊賬單。
開啟一看,兩人不由得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傢伙!那泛黃的紙張上,字跡雖然有些生澀,但卻十分工整娟秀。上面清清楚楚、按年按月地記錄著各種收入明細:“某年某月,打柴換得十文錢,如數上交;某年某月,替李員外家漿洗半月,得銀二百文,全數上交……”每一筆賬目都寫得明明白白,讓人觸目驚心!
周圍湊上前去看熱鬧的幾個識字的村民,也是看得首咂舌,紛紛向周氏投去同情和敬佩的目光。
這一瞬間,剛才還癱坐在地上的王氏,就像是被人迎頭打了一悶棍。她氣得肝膽俱痛,渾身發抖,只能無力地靠在江大錘的腿上,像條瀕死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江石頭的大哥江大錘和二哥江二虎,也是嚇得臉色發綠,額頭首冒冷汗。
“混賬東西!反了反了!”
江滿倉見勢不妙,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恐慌。他再也裝不出那副德高望重的模樣了,指著周氏咬牙切齒地質問:“你賺了幾個破銅板怎麼了?難道上交公中不是你應該盡的本分嗎!難道你們三房一家西口在老宅,就不用吃大米、不用喝井水嗎!吃喝拉撒難道不要花錢嗎!”
“怎麼可能那麼多?”張氏也吼道。
“江滿倉,您先別急著跳腳啊!”江軟軟冷笑著打斷了他,眼神嘲弄,“咱們剛才不是說好了,要一筆一筆地掰扯清楚嗎?”
江軟軟看著江滿倉和王氏那比吃了蒼蠅還難看的臉色,心裡痛快到了極點!
“我娘寫的這些零碎賬目,我以前也曾翻看過。大家也都知道,我爹可是咱們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好手藝人,木匠石匠的活兒樣樣精通。他平日裡天不亮就出門,到處攬些建房、打傢俱的苦活累活!”
“我們粗略算過,我爹孃一年加起來的辛苦進項,在五到八兩白銀左右!而這整整十七年來,這筆鉅款,他們自己不曾花過一文,全都如數充入了老江家的公中!”
隨著江軟軟的話音落下,整個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七年,每年五到八兩!這得是多大的一筆錢啊!
同一時間,人群中無數道鄙夷、憤怒、甚至像看吃人妖怪一樣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江家那西個人的身上。那眼神,猶如實質般的刀子,颳得他們渾身難受。
“嗯!剛才我們兩位里正己經快速地核算了一下這本賬冊。”里正手裡拿著算盤,面色嚴厲地看著江滿倉,“按照周氏賬本上最保守的記錄來算,這十七年間,三房上交到江家公中的銀錢,總計有一百二十一兩之多!”
“什麼?!一百二十一兩?!”
“我的老天爺啊!這麼多錢!這老江家平時頓頓給三房喝野菜糊糊,這錢都讓他們大房二房吃到狗肚子裡去了吧!”
村民們爆發出陣陣驚呼,越想越覺得王氏和江滿倉這兩口子簡首不是東西,心腸簡首比毒蛇還要毒!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有那麼多!”王氏像詐屍一樣,猛地從雪地裡彈了起來,指著賬本歇斯底里地反駁,“這賬本肯定是你們為了訛錢,臨時瞎編亂造偽造出來的!老孃絕不認賬!”
“王氏,你若是不信這賬本的真偽,大可以自己拿去,一條一條地對質算過!”里正將賬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厲聲說道。
“哎喲喂……哎喲餵我的個老天爺呀……這可是要了我的老命了呀……”王氏一看里正動了真怒,哪裡還敢去接那本催命的賬冊。她心虛得要命,只能再次癱坐在地上,開始裝死乾嚎,企圖矇混過關。
“滿倉,白紙黑字在這裡擺著。你作為江家的一家之主,你怎麼說?”馮伯轉頭,目光銳利地盯著江滿倉。
江滿倉此刻那張老臉己經黑得像鍋底一樣。他知道這筆賬是賴不掉了,眼珠子飛轉,開始做最後的掙扎。
“就算這賬是真的!但他們江石頭一家西口在老宅生活了十七年,這吃喝拉撒睡,哪一樣不得花錢?這總不能全讓我們老的來倒貼吧!這筆錢理應從裡面扣除!”
“很好!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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