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在電話那頭吧嗒抽了口旱菸。
“退役物資按例由各大軍區後勤部自行組織銷燬或降級移交地方，三百噸不是小數目，瀋陽那邊還沒批，壓在案頭上。”
何彪把舊報紙攤在桌上，包著那個磕了底的搪瓷缸子，動作沒停。“三百噸裡頭，報廢車輛佔多少？”
“西成。餘下的是被服、罐頭、五金零件。”孔捷吸了口氣，“趙德標藉口修整營房倉庫，要把這批賬平了。老何，你去了蓉城，手伸不到瀋陽，這事你管不管？”
何彪把報紙折了個齊整的方角，拿細麻繩捆了兩道。“歸瀋陽軍區管的賬，總參不發話，誰去管都名不正言不順。”
“你少跟我裝糊塗。”孔捷哼了一聲，“當年在半島，東線運力爛成那樣，他趙德標拿大車裝石頭冒充鎢砂，騙得過別人，騙不過你何彪。現在他又搞這一套，倒騰退役物資換指標。要是換了旁人我不管，你盯了他三年，能眼睜睜看他把賬抹平？”
何彪繫上繩結，手指頭壓在結釦上用力一勒。“他抹不平。賬本在紙上，東西在庫裡，只要實物跟名冊對不上，哪怕埋進土裡也是個窟窿。”
“隨你便吧。”孔捷道，“李雲龍上個月去瀋陽開會，回來在車上罵了半宿，說遼西那幫搞後勤的吃得腦滿腸肥，連地方武裝部送去的吉普車零件都敢扣一半。老李那脾氣你清楚，當場拍了桌子，要不是趙德標躲得快，非挨兩皮帶不可。”
何彪拎了拎紮好的包袱。“替我給老李帶個話，讓他少管後勤的爛事，管好他的海防。”
“行了，你自個兒保重。到了蓉城，賀國平那老小子脾氣倔，有你受的。”孔捷掛了電話。
聽筒擱下，屋裡落下一片清靜。
窗外院子裡，幾個參謀正搬著檔案箱下樓，膠鞋踩在水泥臺階上，嗒嗒作響。軍部副參謀長這個位子何彪坐了一年半，抽屜裡的紅藍鉛筆磨短了半截，牆上的訓練考核表填得滿滿當當。他把桌上最後兩份作戰計劃核准完，簽下名字，鎖進鐵皮皮櫃。
鑰匙留在桌面上。
門被推開一條縫，陸恆山站在門檻外，兩隻手抄在軍大衣袖口裡。“車備好了，在後門。”
何彪拎起皮箱和包袱。“老陸，交接表全在櫃裡。”
陸恆山看了看空蕩蕩的桌面，目光落在那把銅鑰匙上。“到了蓉城，兼管邊防作戰？賀國平退居二線抓黨務，新來的司令員陳樹藩是從華北調去的，帶兵嚴，你跟他搭班子，凡事得過他的目。”
“按規矩辦就是。”何彪邁步出門。
陸恆山跟在他身後，走到樓梯轉角，壓低了嗓門。“前兩天瀋陽軍區後勤部發來公函，協查去年達川扣留的那輛遼A牌照卡車。函件轉到了蓉城，我看陳司令員壓著沒轉給保衛處。你過去之後，首當其衝就是這樁事。”
“壓著好。”何彪踩下兩級臺階，“拿出來翻曬，容易生黴。”
陸恆山停下腳，看著何彪挺首的後背下樓，沒再往前送。
從軍部到蓉城軍區機關大院，不過半小時車程。蓉城的初春潮氣重，灰濛濛的天底下，軍區司令部主樓紅磚斑駁。吉普車拐進大門，崗哨敬禮的姿勢硬朗。
何彪下了車，作戰處處長張廷武早在大堂候著。三十來歲，精幹身架，右手虎口處有一塊燙傷留下的暗疤。
“何副司令員，陳司令員在二樓作戰室等您。”
何彪把皮箱遞給隨行的通訊員，手裡單拎著那個用報紙包著的搪瓷缸子，抬腳上樓。
二樓作戰室內，一整面牆掛著大比例川藏滇交界軍事地圖。陳樹藩背對著門，五十出頭年紀，肩寬背厚，正在端詳昌都方向的公路標識。聽見皮靴聲，陳樹藩轉過身來。
兩人抬手敬禮。
陳樹藩麵皮黝黑，嘴角兩側有兩道極深的法令紋，打量何彪的眼神不帶波瀾。“老何，總參把你調過來，是看中你敲山震虎的本事。紫州那一仗，打得利索。”
“巧勁罷了，全仗前線戰士拼命。”何彪在長條桌下首拉了把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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