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雞蛋小心地收在灶臺邊一個小瓦罐裡,攢著,捨不得吃,想著等程青山忙完一陣,或者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再拿出來。
直到有一天,食堂裡一個平時跟她還算說得上話的幫工阿姨趁著沒人的時候,拉著她到角落,神色緊張又帶著同情地小聲問:“小姜啊,你跟阿姨說實話,外面傳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你真……那啥了?還有,你家那些雞蛋,可得小心點啊,現在風聲緊……”
姜寶意一開始全然沒聽懂,她還沈浸在剛拿到王嬸掛號信的喜悅裡。等聽完幫工阿姨的解釋,她整個人如遭雷擊,楞在原地。
那些汙言穢語和惡毒的指控像冰水一樣澆了她滿頭滿臉,讓她渾身發冷,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奉子成婚?投機倒把?她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下衝出去跟所有人理論的衝動。
她幾乎是恍惚著走回家的。一進院子,看到牆角那兩隻正悠閒啄食的母雞和灶臺邊那個裝著雞蛋的小瓦罐,姜寶意的委屈和憤怒瞬間達到了頂點。她衝過去,抱起那個瓦罐,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粗糙的陶罐表面。
這些雞蛋,是她每天精心餵養,一點點攢下來的,是她對這個新家最樸實、最溫暖的貢獻和期盼,可現在,卻成了別人攻擊她、汙衊她的把柄!
——蔣明勝!一定是他!只有他才會用這麼下作、這麼精準的方式,來戳她的心窩子!
程青山那天回來得比平時晚。一進院子,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屋裡沒有燈光,一片死寂。
他快步走進屋,發現姜寶意連煤油燈都沒點。藉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他看到姜寶意蜷縮在裡間的床角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微微聳動。
“寶意?”程青山心下一沈,立刻走過去。
姜寶意抬起頭,她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腫,但眼神里不再是單純的委屈,而是燃燒著一種近乎兇狠的憤怒和倔強。她看著他,聲音沙啞,帶著顫音,卻又異常清晰:“程青山,蔣明勝那個王八蛋……他找人到處造我的謠!說我們奉子成婚,說我投機倒把賣雞蛋!”
她猛地指向窗外:“那些雞蛋……我一個個攢的……他憑什麼?!他毀了我一次不夠,還要把我徹底踩死嗎?!”
昏暗中,她眼中的淚光和怒火交織,像受傷後亮出爪牙的小獸。程青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疼又怒。他早聽到了風言風語,害怕她聽了傷心,正在暗中查訪源頭,卻沒想到她還是知道了,而且被傷得這樣深。
他沉默地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輕輕拿開了她緊攥著、幾乎要掐破自己手掌的手指。他的掌心溫熱而粗糙,包裹住她冰涼顫抖的指尖。
“我知道。”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平靜,“我都知道了。”
他看著她蓄滿淚水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而堅定地說:“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
“那些雞蛋,”他頓了頓,目光掃向灶臺方向,“是你掙的,是我們家的,誰也沒資格說三道四。”
“蔣明勝,”他最後說出這個名字,語氣裡淬著冰,“他蹦躂不了多久。”
夜色徹底籠罩了小院。程青山沒有再多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起身去點了燈,打了熱水讓她洗臉。
姜寶意一開始坐著沒動,程青山擔心是她的眼神有點受不住亮光,便用熱水打溼了毛巾,握住她的手輕輕擦了擦她的掌心。
“擦擦臉。”程青山重新打溼毛巾又擰乾,遞到姜寶意手裡,“都哭成小花貓了。”
“你才哭成小花貓了!”姜寶意氣呼呼地拍開他的手,用溫熱的毛巾捂住臉。
程青山猜測她晚上肯定沒胃口吃東西,連忙又去灶臺煮了兩碗簡單的面。不過好在姜寶意雖然憤怒,卻從來不會為了這種人渣餓肚子。程青山將面端到她面前,她就沉默地接過來了。
姜寶意慢慢吃著面,眼淚不再流了,只剩下心口冰冷的憤怒和一絲依靠身邊人而產生的微弱暖意。
蔣明勝,你想用流言蜚語毀了我?做夢。
姜寶意重重地咬斷面條,抬起頭,看向桌對面沉默吃飯卻脊背挺直的男人,心裡那點微弱的暖意,漸漸匯聚成一股倔強的力量:“一會兒我就去寫舉報信,明天一早我就交上去。”
“好,寫完我幫你看看,明天我陪你去。”程青山說。
飯後,姜寶意第一時間抄寫了一遍蔣明勝借錢不還的情況說明,並將匯款單的收據、信件裡的關鍵語句、王嬸和吳師傅寄來的證明信內容要點工工整整地謄寫、歸納,附在詳細的說明材料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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